暮色四合时，秦羽回到了文华殿偏殿。那份沉重的名册就放在他膝上，烛火在封皮上跳跃，映出“影卫暗桩名录”六个小字。他盯着那六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背后七十三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门被推开，赵珏大步走进来。看到秦羽膝盖上的名册，他眼神一凝：“找到了？”
秦羽将名册递过去：“殿下自己看吧。”
赵珏接过，快速翻阅。越往后翻，他的脸色越阴沉。当看到那几个皇室宗亲和老臣的名字时，他的手微微发抖：“这……这不可能。三叔公他……已经七十三岁了，向来不问朝政，怎么会……”
“名单上写得很清楚。”秦羽声音平静，“三年前，秦明远帮他的嫡孙补了户部主事的缺，代价就是成为暗桩。这些年，他私下传递过六次户部预决算的情报。”
赵珏翻到另一页，看到一个名字，脸色更难看了：“李阁老……内阁次辅，三朝元老。他也要反？”
“名单上说他不是反，是交易。”秦羽指着那行小字，“李阁老的独子当年牵扯进江南盐案，是秦明远暗中操作，把案子压了下来。条件很简单：关键时刻，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赵珏苦笑，“这比直接作乱更可怕。关键时刻的沉默，足以让整个朝堂瘫痪。”
他合上名册，在殿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来回晃动。
“七十三人。”赵珏停下脚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禁军、边军……遍布朝野。秦羽，你说该怎么办？”
秦羽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全部抓捕，朝堂必乱，北方秦明远会趁虚而入。若不抓，这些人就像藏在体内的毒疮，随时可能化脓溃烂。”
“所以？”
“所以不能全抓，也不能不抓。”秦羽抬头，“臣建议，分三步走。”
赵珏坐到他面前：“说。”
“第一步，控制关键人物。”秦羽指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户部尚书周文渊、兵部侍郎陈望、禁军副统领吴振——这三个人位置关键，必须立刻控制。但不要公开抓捕，以‘述职’‘议军’等名义召入宫中，软禁起来。”
赵珏点头：“可以。第二步呢？”
“第二步，分化瓦解。”秦羽继续道，“名单上的人，并非个个死心塌地。有些是被胁迫，有些是交易，真正死忠的不过三分之一。我们可以暗中接触那些被胁迫的，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怎么给？”
“放出假消息。”秦羽眼神锐利，“比如，故意泄露某个假军情，看谁会传递出去。谁传递了，谁就是死忠；谁没传递，谁就可能争取。同时，对于传递者，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联络渠道。”
赵珏眼中闪过赞许：“好计策。那第三步？”
“第三步，引蛇出洞。”秦羽压低声音，“秦明远在北方聚兵，迟早要南下。我们可以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朝中暗桩行动，然后一网打尽。但这一步风险很大，需要精心设计。”
赵珏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参与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殿下英明。”秦羽顿了顿，“还有一事。婉清公主那边……”
“已经接回宫中，安排在慈宁宫偏殿，由太后亲自照看。”赵珏道，“太后很喜欢她，应该安全。但你还是要派人暗中保护。”
“臣明白。”秦羽松了口气。慈宁宫是太后居所，守卫森严，确实比西苑安全得多。
赵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秦羽，你说……父皇当年，知道朝中有这么多蛀虫吗？”
这个问题很危险。秦羽沉默片刻，谨慎答道：“先帝英明，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现在清除，还不算晚。”
“是啊，还不算晚。”赵珏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在战场上，敌我分明，刀剑相见，胜负清清楚楚。可在这朝堂上……敌人在哪？谁可信？谁不可信？有时候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要提防三分。”
秦羽看着他。这位年轻的晋王，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背负了整个国家的重担。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殿下，”秦羽轻声道，“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治国如治军，讲究恩威并施。清洗暗桩是‘威’，但更重要的是‘恩’。要让天下人看到，跟随殿下有前途，有希望，比跟着秦明远更有未来。如此，人心自归。”
赵珏眼睛一亮：“说得好！继续说。”
“眼下有三件事可做。”秦羽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减免赋税。今年多地遭灾，百姓困苦。若能减免三成赋税，民心必附。”
“其二，开科取士。秦明远党羽被清，空出不少职位。若能开恩科，选拔寒门学子填补，既能得人才，又能得士心。”
“其三，善待功臣。”秦羽看着自己的腿，“北疆将士血战有功，该封赏的封赏，该抚恤的抚恤。让天下人看到，为国立功者，必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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