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坐在岩壁下，低着头，一动不动。腰腹间那柄短刀依旧醒目地插在那里，周围的衣物被大量干涸和新鲜混合的血液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色泽。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点漆黑的、不规则的轮廓——是他在那棺椁里抢出来的东西。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黎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他还活着吗？
江绿梦顺着黎簇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掉下来的时候……他垫在了我们下面……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黎簇明白了。
是吴邪，在最后坠落的那一刻，用他自己重伤的身体，充当了他们的肉垫，缓冲了致命的冲击力。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只把自己当成“钥匙”吗？他不是冷酷无情、算计一切吗？
黎簇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息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恨意、恐惧、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岩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从极高处井口传来的、细微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黎簇背上的空虚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意识又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那个被刻下地图和作为“钥匙”的伤口里流逝。
江绿梦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温暖，但她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井口，那点微弱的光线代表着外界，代表着生的希望，但此刻看来，却如此遥不可及。她又看向靠在岩壁下一动不动的吴邪，眼神复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靠在岩壁下的吴邪，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那咳嗽声牵动了他腰腹间的伤口，让他的眉头死死拧紧，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晴。
江绿梦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黎簇也屏住了呼吸。
吴邪的咳嗽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捂住了腰腹间的伤口附近，指缝间又有新鲜的血液渗出。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用一种极其低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水……”
江绿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惊醒，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索。她的水壶早就在黑水里丢失了。她看向黎簇，黎簇对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哪里还有水？
江绿梦的目光，绝望地扫过空旷的岩洞。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岩壁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微微反光的湿润痕迹上。
那里，似乎有渗水？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吴邪，又看了看怀里同样急需补给的黎簇，咬了咬牙，轻轻将黎簇放平在地上。
“我去找点水。”她低声对黎簇说，然后站起身，踉跄着朝着那处岩壁走去。
黎簇看着她单薄而坚定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绿梦走到岩壁下，那里果然有一小片湿漉漉的苔藓，岩缝间有极其细微的水珠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洼。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水质带着土腥味，但似乎没有异味。
她心中一喜，连忙撕下自己衣角相对干净的内衬，浸湿了，然后快步走回吴邪身边。
她蹲下身，看着吴邪灰败的脸色和干裂起皮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湿布小心地凑到他的唇边，轻轻挤压着布条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水分。
水滴润湿了吴邪的嘴唇。
他的喉结，极其困难地滚动了一下。
江绿梦又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直到那小块布条再也挤不出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黎簇身边，用同样的方法，也给黎簇喂了一点水。
那点带着土腥味的渗水，对于他们干渴到极致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霖。
黎簇感觉喉咙里的灼烧感缓解了一些，意识也清晰了不少。他再次看向吴邪的方向。
吴邪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补水只是无意识的反应。但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吴邪，忽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涣散和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躺在不远处的黎簇，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和背上那片被血污浸透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蹲在黎簇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江绿梦身上。
江绿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吴邪没有说什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换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再次让他腰间的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他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靠在岩壁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处透下微光的井口，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岩洞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三个重伤者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这绝望的深渊之底。
黎簇看着吴邪那沉默而坚韧的侧影，看着他腰腹间那柄触目惊心的短刀和不断渗出的鲜血，再感受着自己背上那仿佛连接着某个恐怖存在的伤口……
他知道，坠落并没有结束。
这只是另一段，更加残酷的绝境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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