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和江绿梦几乎同时脱力，小心地将担架放在溪边柔软的草地上。两人瘫坐在地，看着对方狼狈不堪却充满生命力的样子，看着担架上虽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吴邪，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席卷而来。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更有一种共同历经生死、彼此托付的信任和默契。
他们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少年少女，是能够从地狱深处，带着希望和同伴，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士。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山谷缝隙，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三人，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吴邪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黎簇靠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背上的伤口在清理上药后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通道里的生死一线，此刻的安宁显得如此奢侈。他看着不远处正在溪边拧干湿布、准备给吴邪擦拭脸颊的江绿梦，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是感激，是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是……一些更深层、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东西？
江绿梦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移开或露出羞涩，而是很自然地回望过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怎么了？”
黎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就在这时，担架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吴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他眼中还有些许刚醒时的迷茫和涣散，但几乎是瞬间，那抹迷茫就被锐利和警惕所取代。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山谷、溪流、阳光，确认了暂时安全，然后才落到守在他身边的黎簇和江绿梦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显然，他对自己被带出那个地下绝境并不意外，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黎簇看着他这副即使濒死也依旧掌控着一切（至少是试图掌控）的模样，之前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现在，能说了吗？”
他不再称呼他，语气里充满了质问。
“你到底是谁？汪灿说的‘钥匙’、‘锚点’到底是什么？门后面那个要追踪我的‘东西’又是什么？你把我扯进这滩浑水，总该给我一个明白！”
他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盘旋在心底的疑问，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江绿梦也走了过来，站在黎簇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同样坚定，显然也要求一个答案。
吴邪静静地听着黎簇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尖锐的问题只是拂过岩石的风。直到黎簇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黎簇愤怒的视线。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黎簇感觉自己积蓄了所有力气的质问，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吴邪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把他排除在外的态度！
黎簇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没好处？我差点死了多少次？！江绿梦也差点死了！这还叫没好处？！我有权利知道！”
吴邪的视线极快地扫过黎簇紧握的拳头，又掠过江绿梦手臂和腰侧包扎的伤口，最后重新落回黎簇脸上。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黎簇以为他会再次用沉默拒绝时，他却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极大的力气：
“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它会像种子……在你心里生根发芽……最终把你……拖向更深的黑暗。”
他的目光穿透黎簇，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不愿回首的过往。
“我是在保护你。”他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肯定。
“保护？”黎簇几乎要气笑了，他指着自己背上那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疤，“用这种方式保护？把我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钥匙？一个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追踪的锚点？吴邪，你的保护，真他妈让人承受不起！”
愤怒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黎簇最后的理智。他红着眼睛，死死瞪着吴邪，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幼兽。
江绿梦看着黎簇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阻止他。她知道，这些情绪压抑得太久，需要发泄。她也看向吴邪，想从那个男人脸上找到一丝松动，一丝愧疚。
但吴邪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面对黎簇的控诉和江绿梦无声的质问。
“离开这里。”他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她……走得越远越好……忘记这一切……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第一次是在沙漠里，带着警告；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
黎簇看着他紧闭双眼、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听着他那看似冷酷实则充满无力感的“劝离”，所有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他身上刻着烙印，心里种下了疑惑的种子。他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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