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泽连夜从城内各坊征调来的一百二十名低品级胥吏排成四排,站在广场东侧,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挂着没睡醒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顶头上司已经在三天前被坦克拖着游了街。
有几个人的衣袍上还溅着被株连查抄时蹭上的泥点子,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拿不准自己到底是来领差事的还是来领死的。
李锐从指挥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手套的手指间夹着那块机械秒表,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走到了广场正中。
身后跟着张虎和赵香云。
张虎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扩音喇叭,赵香云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李锐站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瑟瑟发抖的胥吏,然后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宗泽。
宗泽一夜没睡,眼窝陷得更深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棉袍虽然旧了,扣子却系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张纸片。
“都到齐了?”宗泽问身后的老吏周全。
“到齐了,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一百一十九人,四人昨夜翻墙出逃,已被巡逻队截获扣押。”
宗泽点了一下头,转向李锐。
“人带到了,将军有什么话请讲。”
李锐没有看那些胥吏,而是朝张虎抬了一下下巴。
张虎朝广场南侧打了个手势,两辆方头方脑的装甲运兵车从宣德门的方向缓缓驶入广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车停稳之后,后舱门打开,四个神机营的士兵跳下来,合力将车厢里的几台铁灰色机器搬了下来,安放在广场中央事先铺好的木板平台上。
那是三台军用野战印刷机,体积不大,每台大约一张书案那么宽,通体铁铸,带有手摇把手和进纸槽,结构紧凑,做工之精密,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那些齿轮咬合的缝隙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摇动手柄时几乎听不到摩擦声。
旁边还有两只沉甸甸的铁箱子,士兵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特制纸张,就是昨天宗泽手里那种厚实坚韧带暗纹的钞纸。
另外还有几罐密封的油墨,和一套裁切工具。
宗泽盯着那些机器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见过大宋钱监铸钱的全套流程,也见过民间私铸劣钱的手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能把纸张印得如此精密的机器。
“这是什么东西?”
李锐走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铁灰色的机身。
“印钱的。”
宗泽的瞳孔收了一下。
“你要印纸钱?”
“不叫纸钱,叫神机券。”
李锐从赵香云手里接过那沓文件,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宗泽。
宗泽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和昨天那张纸片一模一样的齿轮枪管徽记,面额标注为壹,下方有一行小字,凭此券可于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取粟米壹升。
“从今天开始,这个东西就是汴梁城内唯一合法的流通货币,铜钱金银一律停止使用。”
宗泽攥着那张样票,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宋交子之祸前车之鉴,太宗年间四川铁钱沉重不便携带,朝廷发行交子代替,起初尚有准备金约束。”
“后来朝廷滥发,准备金从七成降到三成再降到一成,交子贬值十倍百倍,四川物价飞涨,饿殍遍野。”
“你现在要发一种纸币,拿什么做准备金?金银已经被你抽空了,铜钱也没有了,这张纸的背后什么都没有,那它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强行推行一张白纸充当货币,百姓不认,商户不收,最后只会酿成民变。”
宗泽把那张样票举到李锐面前,语气带着二十年老吏的执拗。
“你上过战场,打过金人,这些我佩服你,但你不懂货币,不懂民政,不懂一张纸要取信于天下需要多少年的积累。”
李锐看着他,手指敲了敲印刷机的铁皮外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响。
“你说完了?”
宗泽闭上了嘴。
李锐抬手指向广场北侧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堆。
“你看见那堆粮食了没有?八万石,够六十万人吃四个月。”
手指往右移了移,指向弹药箱。
“你看见那堆弹药了没有?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六百发,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四万发,手枪弹两千发。”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真的,都是能吃能用的硬通货。”
“神机券的准备金不是金银,是这些东西。”
“一张面额十的神机券,可以在任何一个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换十升粟米,或者两尺粗布,或者一包药粉,随到随兑,概不赊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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