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军帐里晃了一下，雪斋右手握笔，左手撑着桌面。右腿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湿了又换，换了又湿，他没说疼，也没停下。纸上是工整的吏读体，一笔一划写得慢，但稳。
他先写了“降”字，顿了顿，又添上“者不杀”三字。这四个字是底子，后面的话都从这儿长出来。他想起昨夜俘虏说的话——粮道断了五天，运粮队没来，士兵啃树皮，有人夜里偷挖灶灰里的焦米粒吃。这些话不能直接写进信里，太露骨，反而激人拼命。他得说得像劝自家兄弟。
“再战，恐死。”他写下这一句。人不怕死，怕不确定。留点余地，才好钻进去。
他接着写：“父子不同命，何苦共赴黄泉。”这是朝鲜民间的老话，千代前些日子念过一次，说她小时候听村头老人讲的。雪斋记下了，现在用上。这话不像是敌人说的，倒像是街坊拉家常，听着软，可往心里扎。
他把整封信默读一遍：开头说天道无常，胜败非人力能定；中间讲眼下局势，敌军无粮无援，守也是死，冲也是死；最后承诺——凡放下兵器者，不杀、不辱、不囚，愿留可编入民户，愿走发路费三日口粮。落款没写名字，只盖了小野寺家金印的拓样，红泥印压在纸角，沉实。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了吹墨迹，卷起来塞进油纸筒。外面包三层防水布，用细绳扎紧。这东西不能湿，也不能摔散。
他拄拐起身，走出军帐。天还没亮，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灰土味。城头上几个哨兵缩着脖子站岗，见他来了，低头行礼。他点头回礼，没说话，径直走向箭楼。
朝鲜陆军将领已在那儿等了。他穿着旧铠甲，脸刮得发青，看见雪斋，迎上来问：“写好了？”
“嗯。”雪斋把油纸筒递过去，“三封，内容一样。射进去就行。”
将领接过，翻看一眼：“这字……你写的？”
“我写的。”
“你能写朝文？”
“能写几个字。”雪斋没多解释。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必要说缘由。战场上没人问你刀怎么磨的，只看你能不能砍进去。
将领点点头，转身招呼神射手。三人过来，都是老兵，脸上有疤，手稳。雪斋指着敌营方向：“炊烟处、了望台侧、主帐前，各一箭。箭头卸了，绑书。飞得远些，别卡在墙上。”
一名射手拿起轻箭试了试重量，点头：“行，这箭轻，飞得直。”
千代这时从暗处走来，手里拎着三支绑好书信的箭。她蹲下身，一根根检查箭羽是否牢固，绳结有没有松动。她手指快，动作准，每支箭都看过两遍。最后她抬头对雪斋说：“可以了。”
雪斋看了她一眼，点头。
三名射手分站三个位置，拉开弓。弦响三声，几乎连成一道。箭矢破空而去，黑影划过晨雾，消失在敌营方向。
没人说话，都在等。过了半刻钟，敌营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喊叫，又像是争执。然后静下来。
将领低声问：“你觉得他们会看？”
“只要有一人识字，就会看。”雪斋说，“只要有一个人动摇，就会传开。”
“要是他们烧了呢？”
“烧了，说明怕了。”雪斋拄着拐，望着远处敌营，“怕的东西，迟早要裂。”
两人不再说话。风更大了些，吹得旗角啪啪响。城头木板吱呀作响，像是老屋在喘气。
天光渐亮，敌营轮廓清楚起来。那是一座半塌的钟楼，四周垒着石墙，门口堆着拒马和烧焦的门板。几缕炊烟升起，但比往日稀薄。守兵在墙头走动，人数不多，脚步懒散。
雪斋让千代带两个眼力好的斥候，潜到前沿掩体去盯。他自己上了了望台，拿铜筒观视。铜筒是茶屋早年送的南蛮货，看得远，但重。他左手扶栏，右手举筒，右腿站着吃力，身子微微晃。
他看见西门守兵换岗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原该六人轮替，结果只来了四个，剩下两人蹲在地上，像是在吵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过来踢了一脚，那两人站起来，肩膀还抖着。
他又看主帐。旗帜还在，但帐帘半垂，一整天没掀开。没人进出，也没人送饭。若是主将在此，不该如此安静。
他放下铜筒，对身旁将领说：“火已点，风未起。还需再等。”
将领点头：“要不要再射一封？”
“不必。”雪斋说，“话说到一次就够了。再说，就是逼人拼命。”
他让士兵换班吃饭，自己留在台上。千代回来报，说前沿发现两名敌兵偷偷往墙外扔干粮袋，像是不想吃，又不敢藏。另有一人站在墙头，对着这边张望，被同伴拉下去时还挣扎了一下。
“他们在看我们有没有动静。”千代说。
“那就让他们看。”雪斋说，“我们不动，也不喊。让他们自己吵去。”
中午，敌营那边突然响起鼓声，像是集合。士兵从各处跑出来列队，但阵型乱，有人穿错铠甲，有人没戴头盔。站了不到一刻钟，又散了。鼓声再响时，只有几个人应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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