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将尽,天光仍亮。雪斋拄拐下马,并未回府,而是沿着土路往村中走去。腿伤在暮色里隐隐发紧,他没停步,只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扶了扶刀柄。海风已吹不到这里,空气变得温软,夹着稻草与炊烟的气息。
田埂上有人影晃动。几个孩子蹲在溪边甩石子,水花溅起又落。一个妇人坐在井台边搓衣,木槌敲打声清脆地响着。远处坡地上,两头牛慢悠悠拉着犁,农夫吆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安宁。雪斋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没出声,只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片麦田边,见一老农蹲在田埂补渔网,手指粗笨却熟练。雪斋停下,在他身旁站定。老农抬头看了眼,赶紧放下网线要起身行礼。
“坐着。”雪斋说,自己也慢慢蹲下,拐杖支在一旁。
老农僵着身子,不敢真坐实。雪斋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粒炒豆,递过去:“吃点?”
老农迟疑了一下,接过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香。”
“今年收成怎样?”雪斋问。
“麦苗齐,草少,雨水也赶趟。”老农说着,语气渐渐松了些,“前年这时候,哪敢想种春麦?贼来抢,兵来征,种出来也落不到自家锅里。”
“现在呢?”
“现在……”老农低头摆弄网绳,“大人管着的时候,没人敢乱来。税也明码贴在墙上,三升米就是三升,不加不减。我们……敢种了。”
雪斋点点头,没接话。他望着田里刚翻过的土垄,颜色深褐,湿润有光。“地是你自己的,种好了,日子才是你们的。”他说。
老农猛地抬头,眼里有些湿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一只麻雀飞落在田边木桩上,叽喳两声又飞走。
雪斋正要起身,忽听身后脚步急促。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里紧紧攥着个铜碗,跑得满脸通红。
“宫本大人!”青年喘着气,几步冲到跟前,单膝跪地,双手把铜碗高高举起,“我……我想把这个送给您!”
雪斋皱眉:“起来说话。”
青年不肯起,手举得更高:“去年冬天,我在路边饿晕,是您让人抬我去安置屋,给我粥喝,还分了一床被。我没别的东西,这只碗……是我娘留给我的,逃难时一直带着。它陪我活过荒年,现在我想把它给您,谢您救命之恩!”
雪斋看着那只碗。铜色暗沉,边缘磨损,底部刻着“永禄三年”四字,字迹浅淡。他伸手接过,捧在手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青年手中。
“你留着它。”他说,“它陪你活过荒年,比送给我更有意义。”
青年愣住,手还半举着。
“我不要东西。”雪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楚传开,“我要你们好好活着。你们种的地、盖的屋、养的孩子,都是给我的答谢。若真想报我,就教邻居怎么施肥,帮老人挑水,让这里人人都能安心吃饭——那才是我想要的‘礼物’。”
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静静听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抹了眼角。有个老头低声说:“这话……从没见过当官的这么说。”
青年仍跪着,低头盯着铜碗,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把碗小心揣进怀里,声音沙哑:“我……我能做点什么?总不能光受您的好处。”
雪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段新修的水渠上。渠身整齐,水流平稳,是前些日子集众人之力挖通的。
“那段渠,从东头到西口,约莫五段。”他说,“你带头,找四个信得过的人,每日巡一次,看有没有塌方、堵草、漏水。若有问题,及时报给里正。这事交给你,行不行?”
青年一怔,随即挺直腰板:“行!我一定盯好!”
“不是盯,是护。”雪斋纠正,“那是你们自己的水路,不是我的命令。你不是替我做事,是替你自己,替大家。”
青年用力点头,转身就往人群里喊:“谁跟我一块巡渠?每天一趟,为咱们自己!”
立刻有人应声。一个少年挤出来:“我算一个!”接着又上来两个汉子。最后连刚才洗衣的妇人也说:“我家男人去砍柴了,我替他来!”
五人站成一排。雪斋没多留,拄拐转身,沿土路缓缓前行。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低语。是那个老农的声音:“宫本大人不一样……他不要我们的东西,却给了我们胆子活。”
雪斋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土路两边是接连的屋舍。有户人家正在砌墙,泥刀刮土的声音规律而踏实。另一家院里飘出饭香,女人在灶间喊孩子回家吃饭。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画圈,见雪斋经过,仰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画。雪斋瞥见她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丰年。
他嘴角微动,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空地,原是废墟,如今搭起了几座新屋,是最近安置的流民所居。屋前晾着衣物,有鸡在刨食,一条黄狗懒洋洋趴着晒太阳。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剥豆,见雪斋走近,赶紧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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