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海狼号”右舷外侧的附属工坊上,木墙被火熏得发黑,几处裂缝还在冒烟。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沉闷地传来,夹杂着远处水手拖拽残骸的吆喝。雪斋站在工坊门口,左袖口裂了一道,布条垂下来,他没去管。右手按着“雪月”刀柄,指节上有干掉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千代蹲在屋子中央的长桌前,面前摆着三只陶碗。她用小竹片将缴获的火药粉末分别挑出,一勺放左边,两勺放右边,中间空着。她的手指稳,动作慢,像在分药材。桌上还摊着一块油纸筛,底下压着磁石,筛面上留了几粒赤褐色的小结晶,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不是普通硫硝。”她说,声音平得像读账本,“有这个。”
雪斋走过去,靴底踩到一块烧焦的麻袋碎片,发出脆响。他俯身看那几粒结晶,伸手捻起一粒,搓了两下。颗粒不化,有点涩。
“赤岩粉。”他说,“南部家矿里的东西,外面买不到。”
千代点头,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镊子,把结晶夹进一只玻璃瓶里,盖上软木塞。“和沉尸身上绑的火药袋比过,硫硝比例一样,但多了这个。爆速快,可一点火星就炸。”
雪斋没接话,转身走向角落的铁架。上面搁着四只铜研钵,前三只边缘有炸痕,第四只还算完整。他拿起第四只,又取来一撮新配的火药,开始用杵慢慢碾磨。
“三重研磨。”他说,“细一分,燃得匀。”
千代起身走到他旁边,看着他动作。雪斋的手腕有旧伤,转动时会顿一下,但他没停。粉末渐渐变细,颜色由灰转青。他停下,倾斜研钵,让光打上去。粉末表面反出一层均匀的亮。
“试一次。”他说。
千代从桌下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三个密封的小桶,每只拳头大。她拎出一只,拧开盖子,将新配的火药倒进去,再装上引信管。整个过程她没看雪斋,也没说话,像是做过几百遍。
雪斋把研钵放下,抽出“雪月”,刀尖朝下,轻轻插进地板缝隙,权当倚靠。他盯着那只铁桶,呼吸放慢。
千代点燃引信。
火线“嗤”地烧进去。
三息后,一声闷响,铁桶炸开,但没有碎裂,只是底部冲出一股气浪,把墙角一堆破布掀飞。火星四溅,但没引燃其他东西。
“可控。”雪斋说。
千代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留下一道灰印。“比之前稳。但还是掺了赤岩粉,不能久存。”
雪斋拔出刀,走过去看铁桶残骸。内壁有轻微熔痕,说明温度过高。他抬头看向被押在门边的明军火药匠。
那人坐在矮凳上,双手绑在背后,衣服烧焦了一半,脸上有烟灰,但眼神清亮。他四十上下,颧骨高,嘴唇薄,一看就是常年闭嘴干活的人。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雪斋一眼,没躲。
雪斋走过去,蹲下,用“雪月”刀尖挑开他衣领。
布料撕开,露出一条细长的鎏金链,链子很旧,光泽磨得发暗。链坠是个小方牌,刻着残缺的家纹——三瓣花托着个“盛”字,下半截被磨平了。
雪斋盯着那条链子,看了三秒。
“佐久间家的东西。”他说,“你戴它?”
火药匠不动。
“你是家康的私生子?”雪斋问。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声不大,但持续不断,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砂纸磨铁。
千代立刻后退一步,手摸向药囊。
火药匠右手突然往腰间一插,拇指按下暗袋里的机括。
“轰!”
工坊东南角的三个密封火药桶同时炸开。冲击波撞上木墙,整间屋子猛地一抖,屋顶落下大片灰土。火星喷射,点燃了靠墙的麻绳堆,火舌瞬间窜起两尺高。
雪斋已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左肩撞上铁架,震得旧伤发麻。他站稳,抬头看见火势正往弹药箱方向蔓延——那里还堆着七桶未开封的火药。
千代甩手抛出药囊。
布袋在空中炸开,灰绿色烟雾迅速膨胀,像一团活物般扑向火焰。烟雾与火接触的瞬间,火势骤减,发出“嘶嘶”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是朝香教我的忍术。”她说,声音从烟后传来。
雪斋没回头,拔刀跃起,冲向爆炸中心。
他看准气浪最前端,刀锋横切而下,劈出一道斜线。空气被强行割开,形成短暂真空带,减缓了冲击波的传导速度。他落地时顺势翻滚,躲过一根砸下的横梁。
“用1580年自创的三段击阵型应对!”他吼。
留守的六名士兵原本已趴下避险,听见命令立刻爬起。三人一组,两人负责搬运未爆桶体,一人断后警戒。他们抬桶、转身、撤离,动作熟练,节奏分明,像演练过无数遍。
火势被毒雾压制,搬运有序进行。十息之内,所有火药桶都被转移到甲板外的安全区。
雪斋站在废墟中央,喘气。左手扶着“雪月”刀插在地面支撑身体,右臂衣袖烧去半截,露出小臂上的旧疤。他抬头看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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