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妄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考量的意味。
“【如何?这第一份诚意,你可还满意?】”
陆琯的元神,朝着蒲团上那具枯骨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没有抬头,亦未发一言,但这一拜,比任何言语都更明确地表明了他的选择。
“【敬谢前辈赐法】”
平静的神念传递而出,不卑不亢。既是感谢,也是应承。
“【很好】”
郝妄生的意志中透出一丝满意,那股灼热的审视感随之消退。
“【记住,吾与你,非主仆,乃是共济。吾为引路人,你为行道者。吾助你掌控力量,你为吾族延续希望】”
“【晚辈……明白】”
陆琯应道,心中却自有计较。他接着传递出一道更为清晰的念头。
“【只是,晚辈所求,乃是自身之大道。至于郝氏一脉的命运,唯有在晚辈拥有足够实力,且能自保无虞之后,方会量力而行】”
他必须将丑话说在前头。
这桩交易,他可以接受,但前提是不能搭上自己的性命与道途。他陆琯,从来都不是舍己为人的圣人。
这番坦诚得近乎无情的话,并未惹怒对方。
“【理当如此】”
郝妄生的回应豁达得惊人。
“【若你连自身都无法保全,又谈何兴复族群?你的大道,与吾族之希望,并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你愈强,希望便愈大】”
这位古老存在的心胸与格局,远非陆琯此前遇到的任何修士可比。
“【好了,契约已立】”
郝妄生的声音,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丝,仿佛方才的对话与传法消耗了他不少气力。
“【吾这缕魂念,不可长时间显现。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尽快熟悉这具身体,真正做到圆融无碍,而非眼下的彼此互斥】”
“【离开此地,去寻郝元蒲。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另外,记住……】”
郝妄生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如洪钟大吕在陆琯识海中敲响。
“【你体内的始祖血脉,既是无上机缘,亦是弥天大祸。当年围剿吾族的那些存在,他们的后裔与传承,并未断绝。此血脉一旦暴露,很快便会引来数不清的豺狼】”
“【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切记,隐忍】”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整个殿宇的浩瀚威压,如同退潮般悄然无声地散去。
蒲团上的枯骨,眼眶中那对摄人心魄的道魔双瞳光芒缓缓黯淡,最终彻底熄灭,恢复了死物般的灰白。
环绕在其周身的九盏魂灯,原本明亮的火苗也随之收缩,恢复到了豆粒大小,静静地燃烧着微光。
整个紫黑殿宇,重新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死寂。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决定未来道途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随着郝妄生威压的消失,一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新生魔念,其意志瞬间活跃起来。
一股暴戾、贪婪、嗜血的原始冲动再次席卷陆琯的识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它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并且极度厌恶方才那种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
此刻,它将这份怒火,连同对陆琯这缕“异物”的排斥,一并爆发出来,企图一举冲垮陆琯的元神,彻底掌控这具强大的魔躯。
然而,这一次,陆琯的元神却并未如先前那般飘摇欲坠。
他心念一动,立时运转起刚刚得到的《定海心锚》。
这门秘法并无繁复的口诀,也无需调动任何灵力魔元,纯粹是心神识念的运用。
陆琯的元神小人盘膝而坐,观想自身化作一尊沉重无比的铁锚,锚身之上,铭刻着他百余年来历经诸多琐事的点点滴滴,那些枯燥、忍耐、不甘与坚持,此刻都化作了最坚实的纹路。
心念为锚,向着识海的最深处,猛地沉下!
嗵——
一声无形的震响,在陆琯的识海内悠扬回荡。
那尊心念所化的铁锚,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墨色浪涛,牢牢地钩住了识海的本源。一瞬间,陆琯的元神与整片识海建立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
新生魔念掀起的狂暴意志,依旧如惊涛骇浪般拍击而来,但拍在陆琯的元神之上,却再难撼动其分毫。
他的元神之体就如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那股暴戾与贪婪的气息,不再是直接冲击心智的利刃,而是成了窗外勾栏的风雨之声,虽能清晰感知,却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壁障之外。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驾驭之法】”
陆琯心中一片清明。
过去,他与魔念的关系,是同处一舟,争夺舵手之位。
如今,拥有此法,他的元神化作了这片识海的“定海神针”,而魔念,不过是海上的风浪。风浪再大,也改变不了大海的归属。
新生魔念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的冲击变得更加疯狂,却始终是徒劳无功。它不甘地咆哮着,但那咆哮声在沉稳的心锚面前,显得色厉内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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