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刻往后收了收,像怕惊着窗外那条刚刚试探过来的线。
宁昭站在床前,没有立刻再问。
她先把方才那两声鸟叫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下,问的是程望还活不活着。
这说明顾青山那边已经知道程府今天不平,也知道程望这一步不能轻易断。
所以先放了一道最轻的试声过来,不见人,不见字,不见灯,不见药,只先探一探屋里还有没有原来的呼吸。
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谨慎到了极处。
也越说明,程望这一步在他心里,仍旧有用。
宁昭缓缓看向程望:“平日里,你们怎么回这两声?”
程望靠在床头,额上汗意未干,眼神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一味死扛。
因为他也明白,这一问一试既然已经到了窗外,便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若一切照旧,院里不动。若要回话,就由后院厨房那边敲一下铜勺,表示人还在,局未乱。”
宁昭问:“若人不在了呢?”
程望闭了闭眼:“就不回。对方会再试第二次。第二次若还不回,才会换别的路。”
宁昭心里一紧。
这便是机会。
第一声已经来了,第二声还会来。
只要她把程府这一层继续做得像,顾青山便不会立刻断线,而是会往下再伸一步。
她回头看向门边的侍卫,声音放得极低:“后院厨房那边,照旧备铜勺,等我命令。现在不许敲,也不许让任何人自作主张回声。”
侍卫立刻应下,退了出去。
宁昭再看向程望:“第二次会怎么试?”
程望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再往下说。
宁昭没有催,只静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程望才缓缓道:“若第一次不回,第二次不会再用鸟声。会有人从后巷过,敲一次后墙的排水口。若里头还不回,天黑前就会有人往府里递药。”
宁昭眸光微冷。
递药。
果然和她先前想的一样。
这句话不会明着来,会藏在药里、汤里、脉案里、灯火里。
顾青山不是不来,只是总要隔一层东西才肯伸手。
她继续问:“递什么药?”
程望低声道:“要看他是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若想活,就加一味发汗药,把高热坐实。若想死,就加一味攻心的东西,表面看着仍像久热转急。”
宁昭看着他:“你倒是清楚。”
程望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自己,又笑不出来:“因为我不是第一个躺在床上等这种话的人。”
这一句不重,却叫人心里发寒。
不是第一个。
也就是说,顾青山这条路上,程望这种“该活时活、该死时死”的人,不止一个。
宁昭没有顺着这句往回翻旧人旧事。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旧账,是拿住眼前这只手。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程府的院子很规整,后墙那一带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早已落净,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横在雪光里。后巷若真有人试第二次,最容易靠近的,就是那一片。
她心里一点点定下来,转头对守在屋里的侍卫道:“传我话给陆沉,后巷不动声色,树上、墙根、排水口三处都埋人。谁都别先露。”
侍卫领命出去。
程望看着她这一连串安排,眼底那点复杂越发明显。
“你真要在我这座府里等他第二次伸手。”
宁昭道:“是。”
程望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胆子不小。”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们昨夜胆子也不小。灯、火、状纸、录供、旧袍、告假折,一样接一样地往前送,现在轮到我在你这里等一等,也不算过分。”
程望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顾青山未必会按原来的路走。”
宁昭答:“会。”
程望抬眼:“你怎么这么肯定?”
宁昭缓缓道:“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说到哪一步了。你若只是被我查到账、查到袍、查到告假折,他还会觉得自己能救。”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轻易放弃一枚还能用的棋。”
程望听着这句话,眼神里那点冷意慢慢退开,换成一种说不出的倦。
像是终于承认,宁昭不只是运气好,也不是只靠皇帝护着走到这里。
她是真的能把一局乱棋,一步一步看穿。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又起。
是先前去药房和后院传话的侍卫回来了。
“贵人,后院厨房已照旧摆着,铜勺也备好了。陆大人那边回话,说后巷和树上都已埋人,只等第二次信。”
宁昭点头。
她没有让侍卫立刻退下,而是又问:“回春堂的大夫到了没有?”
“已在偏厅候着。”
宁昭回头看了程望一眼。
“那就先看病。”
程望眼底微微一动,显然没想到她在等顾青山第二道试声之前,还要把这层“病”拆得更透。
不多时,回春堂的崔大夫被带进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背着药箱,一进门就额头见汗,显然来的路上已经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不该碰的事里。
他一见宁昭,便连忙行礼:“草民参见贵人。”
宁昭没和他绕弯子,直接把方子递过去:“这是你开的?”
崔大夫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变了。
宁昭盯着他:“说实话。”
崔大夫喉结滚动,低声道:“回贵人,方子是草民开的,可……可草民开的不是这一张。”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宁昭并不意外,只道:“继续说。”
崔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今晨天还没亮,程府的人来请,说程大人夜里发热,头痛恶寒。草民看过脉,只觉得是受凉夹热,本开的是平常解表退热的方子。”
“可后来程府管事送草民出门时,又说大人素来脾胃弱,怕药太寒,请草民把方子留下,他们自己叫人再斟酌。草民……草民便没多想。”
宁昭把手里的方子展开在他眼前:“你开的,是哪几味?”
崔大夫一一报了。
宁昭对比手上这张,少了一味发汗太重的麻黄,多了一味拖热气的附片。
这便很清楚了。
程府里后来自己改了方。
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把“病相”做得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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