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清鸢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慢。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木头被封存多年后散出的味道。她的手指还贴在门边的石壁上，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潮意。
她闭了眼，耳朵捕捉着密阁里的动静。那道呼吸声还在，断断续续，藏在角落深处。刚才翻动纸页的声音没再出现，但她知道，里面有人。
她慢慢松开腰间的琴匣，十指轻轻搭在弦上。一根弦被拨出极短的一声，音波撞向墙壁，反弹回来。她靠这声音判断距离。第三排柜子之后的空间最窄，那人应该就在那里。
脚下的泥土有痕迹。她蹲下身，手指沿着那道印子滑过去。土是湿的，踩上去的人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稳，直通内墙。那是母亲画像的位置。
她脱下绣鞋，赤足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她贴着墙走，避开中央空地。每一步都停顿一下，等回声散尽才继续。走到第二排书架时，颈后忽然一凉。她立刻蹲下，一道风掠过头顶，接着是铜器落地的轻响。
她没去查看是什么掉了。反而加快脚步，直接冲向最内侧的墙壁。背后那人的位置已经暴露，对方不愿正面交手，真正想护住的是画像后的秘密。谁先碰到画框，谁就掌握主动。
她的手摸到画框边缘，指尖迅速探向背面。木板有一处松动，她用力一掀，夹层弹开。里面藏着一封信，泛黄的纸页卷着，封口盖着沈家旧印。她抽出信，迅速收进袖中。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人动了。
她没有转身，左手按住琴匣，右手已将信塞入怀中。琴弦被抽出半寸，只要对方靠近，她就能立刻起音。可那脚步停在三步之外，再没前进。
沈清鸢站着不动。她的背对着那人，但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后方。时间一点点过去，对方始终没有攻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若为天机卷而来，现在可以走了。”
没人回答。
她慢慢转过身。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身形偏瘦，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布巾。那人手里没有兵器，双手垂在身侧，站姿并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你不是仆从。”她说，“你来过这里。”
那人依旧沉默。
沈清鸢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用力。她不需要共鸣术也能听出，对面的呼吸比刚才乱了些。这不是杀手，也不是闯入者。这个人对这个地方有某种情绪。
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你是……守阁人？”
那身影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沈家曾有暗规，每代阁主会选一名心腹守护密阁，终身不得外出。父亲失踪前，确实提过一句“老陈还在下面”。可自从母亲死后，这个职位就被废了。所有人都以为守阁人早已不在。
“你一直在这里？”她问。
那人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她没再追问，只是将手从琴匣上移开。既然对方没有抢信，也没有阻拦她取信，那就说明，这封信本就是留给她的。
她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信。封印完好，她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纸页。
字迹熟悉，是母亲的手笔。
“鸢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江湖已乱，而你已走到这一步。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沈家初代阁主，并非商贾出身，而是前朝最后一位公主。天机卷并非夺权之书，而是她耗尽一生收集百家智慧所成的典籍，只为留下一条不靠武力争夺天下的路。”
沈清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信继续写道：“我嫁入沈家，只为守护此卷。你父亲表面经商，实则替我掩护。我们把你养在明处，让你学琴、习礼、不涉纷争，是希望你能远离这一切。可若你今日能打开密阁，取走此信，便是命运选择了你。”
她的呼吸变重了。
“天机卷不在一人之手，它分散于五世家之中，唯有集齐信物、通过三关试炼者方可开启。切记，莫让此卷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否则，天下将再无宁日。”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你生来就不只是沈家的女儿。你是我选定的继承者，也是前朝最后的血脉。”
纸页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她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闪过小时候母亲抱她坐在膝上教她识字的画面，还有那个雨夜，母亲倒在血泊中，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牌。那时她不懂，为什么萧家人要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母亲不是死于私怨。
她是死于身份。
沈清鸢低头看着信纸，又抬头看向那幅画像。画中的女子端庄沉静，眉目与她有七分相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能听出别人话里的真假，为什么琴音总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人心。这不是天赋，是血脉里的东西在回应那卷残谱。
她把信重新卷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外面那层布料很快被体温焐热，纸页不再发冷。
守阁人仍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看着他说：“你知道这些？”
那人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主人说过……只有你自己走进来，才算真正准备好。”
沈清鸢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守住听雨阁的少主，也不是被各方势力拉扯的棋子。她现在知道了自己是谁，也知道了该做什么。
她走向铁门，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手握住门环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守阁人。
“我会回来。”她说，“下次开门，不会再是一个人。”
那人躬身，没有说话。
她拉开铁门，光线照进一半。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
她迈出第一步，脚刚落地，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
是纸页落地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那封信不知何时滑出了衣襟，掉在门槛前。更奇怪的是，信纸摊开的那一面，原本空白的背面，竟浮现出几行新字。
墨迹湿润，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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