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脊上掠过,吹动了檐角垂下的旧铜铃。那铃声很轻,响了一下就停了。
沈清鸢坐在屋顶边缘,膝盖上横着一把琴。她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只是轻轻按着。刚才地室里那道金光还在她眼前晃,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谢无涯靠在身后倾斜的瓦柱上,墨玉箫放在左腿边。他没去看那孩子,也没说话,但眉心松开了。从密道出来后一直压着的那股沉闷,此刻淡了些。
裴珩从墙头跃上来时,手里拎着一壶酒。他把酒放在两人中间,自己坐到高处一块凸起的砖石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右手指节蹭过壶口,发出一点细微的响。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开口,“阿原能解开星图,不是靠运气。”
沈清鸢抬眼看他。
“我在想,如果二十年前,初代阁主没有烧掉秘典,现在会怎样?”
谢无涯低头,指尖碰了下箫身。他说:“云家早就用天机卷控制五族了。”
“不止。”裴珩摇头,“他们不会只控制江湖。朝廷、商路、边关驻军……所有能用知识换利益的地方,都会被他们捏在手里。”
沈清鸢的手指慢慢滑过琴弦。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她烧了秘典,是为了不让百姓死于争夺。就像我现在选择公开武学,不想再有人因为不懂而送命。”
裴珩没接话。他仰头看着月亮,忽然伸手一指:“你们看,像不像那天晚上的火光?”
两人都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天上一轮明月悬着,清冷的光落在旧宅的瓦片上。远处山影模糊,听雨阁的方向有几点灯火未熄。可就在那一瞬间,沈清鸢仿佛看见了——漫天烈焰升腾,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是她小时候听说的故事,初代阁主抱着竹简走进火堆,一句话都没留。
谢无涯闭上眼。他听见了风里的声音。不是真的声响,是他心里响起的一段曲子。《招魂》的开头,三个音符,断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向沈清鸢。
她正在抚琴。没有奏完整曲调,只是拨出几个单音。每一个都落在相同的节奏上,像是回应某种看不见的信号。
裴珩转过头来看她。他知道她在做什么。这不是表演,也不是试探。她在确认一件事——她们走的这条路,和过去不一样。
“你觉得她后悔吗?”裴珩问。
“谁?”
“那位阁主。”
沈清鸢停下手指。她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但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怕被人抢走?”裴珩又问。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藏,就永远停不下来。今天藏一本,明天就要藏十本。最后所有人都得跪着求一口饭吃。”
谢无涯接过话:“所以她选择了烧。”
“对。”沈清鸢点头,“她不怕死,只怕后人活不成。”
一阵沉默。
酒壶还摆在那儿,盖子没打开。三个人都没有动它。风穿过屋脊,在瓦缝间打了个转,吹起了沈清鸢耳边一缕碎发。
裴珩忽然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权力就得攥紧了才稳。”他说,“可今晚看到那个孩子掌心发光,我才明白——有些东西,越放开,越牢固。”
谢无涯看了他一眼。这是裴珩第一次说出这种话。从前他在谈判桌上赢人,靠的是算计和狠心。现在他说出这些,语气却很平,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布新规?”谢无涯问。
“等她决定。”裴珩看向沈清鸢,“这是她的路。”
沈清鸢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琴面。木纹里有一道旧裂痕,是前年冬猎时被箭擦过的。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感觉到了那点不平。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靠偷、靠抢来学东西。”她说,“阿原的父亲教他星图,是因为他知道儿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真相。我也该做同样的事。”
“你会遇到阻力。”谢无涯说。
“我知道。”她抬头,“谢家老一辈不会同意子弟随意研习外门功法,云家更不可能放手情报网。萧雪衣那边……”
“她死了。”裴珩打断。
沈清鸢一顿。
“三天前的消息。”裴珩语气不变,“她体内的彼岸花毒发作,临死前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沈清鸢没说话。她记得那个女人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杯子,嘴里说着“对不起”。那时候她就知道,那个人早就不想活了。
“她不该走到那一步。”沈清鸢低声说。
“但她走了。”谢无涯接口,“我们谁都拦不住。”
又是片刻安静。
沈清鸢重新将手放回琴弦。这次她弹了一小段旋律。正是地室中金光浮现时响起的那个音序。简单,干净,像清晨第一声鸟鸣。
谢无涯右手抬起,墨玉箫轻轻搭在膝前。他没有吹,但箫口微微朝向琴的方向。风过时,两者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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