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时，张继先已等在谷口，仿佛他原本就是在那儿的。
“第二关，过。”天师眼中有了笑意，“能在雷池中顿悟‘雷行无妄’之境，你的悟性，当得起罗师兄的期望。”
公孙胜将雷晶奉上：“天师，此物……”
“你留着吧。”张继先摆摆手，“这是你的机缘。走，第三关在问天梯。”
问天梯不在山上，而在天上。
龙虎山主峰之巅，有一座孤悬的悬崖。
悬崖外，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而悬崖边缘，凭空悬浮着九级石阶，每一级都离地三尺，无依无靠，仿佛通往虚无。
石阶尽头，是一团朦胧的白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此梯非实非虚，乃龙虎山开山祖师以‘问道石’所化。”张继先指着石阶，“踏上去，你会被问一个问题。答得出，上一级；答不出，坠入云海。九级之后，便是天书所在。”
他深深看了公孙胜一眼：“这一关，老道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若自觉无把握，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公孙胜看着那九级悬空石阶，沉默片刻，问：“天师，若晚辈失败坠崖……”
“尸骨无存。”张继先实话实说，“问道石下，是龙虎山地脉裂隙，深达千丈，且有空间乱流。坠入者，从未生还。”
公孙胜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
“那便试试吧。”
他纵身一跃，落在第一级石阶上。
石阶纹丝不动，仿佛他轻如鸿毛。
公孙胜感觉自己的重量消失了。
但下一刻，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道，为何物？”
公孙胜一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
千百年来，无数修道者穷尽一生，也难有定论。
他沉吟片刻，答：“道法自然。”
话音刚落，石阶亮起白光，托着他上升一级。
第二个问题：“何为自然？”
“天地运行，万物生灭，皆为自然。”
再上一级。
第三个问题：“人，可违自然乎？”
公孙胜犹豫了。
按道经所说，人应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可这些年，他见多了人定胜天的事，梁山聚义对抗朝廷，是违自然；他修雷法逆天改命，是违自然；如今他要破血幡救苍生，也是违自然。
“可违，”他最终道，“但需承担因果。”
石阶又升一级。
第四个问题：“你修道，为何？”
“起初为长生，为逍遥。”公孙胜坦然，“后来为责任，为苍生。”
“长生与苍生，孰重？”
“苍生重。”公孙胜答得毫不犹豫，“若苍生涂炭，长生何益？”
连升两级。
第七级石阶，问题变了：“若救苍生，需你身死道消，可愿？”
这一次，公孙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师父罗真人，想起梁山死去的兄弟，想起苏檀儿期盼的眼神，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
“愿。”
一字落下，石阶剧烈震动！
但不是上升，而是下降！
公孙胜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向云海！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云雾翻涌，死亡的寒意笼罩全身。
他失败了？
就在即将坠入云海的一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苏檀儿。
不知何时，她竟也踏上了问天梯，此刻趴在第二级石阶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公孙胜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石阶边缘。
“苏姑娘？”公孙胜惊愕，“你怎么……”
“我……我也不知道……”苏檀儿咬着牙，额上全是汗，“看你要掉下去，我就……就冲上来了……”
这不可能。
问天梯是天师府禁地，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但苏檀儿不仅来了，还踏上了石阶，虽然只到第二级，但这已经打破了千年规矩。
“小姑娘，”张继先的声音从崖边传来，带着惊讶，“你为何能上问天梯？”
苏檀儿艰难地抬头：“我……我就是想救他……”
“想救他，就能上问天梯？”张继先眼神复杂，“除非……你与这‘问道石’有缘。或者说，你心中的‘道’，得到了它的认可。”
他看向公孙胜：“第七问，你答错了。再答一次，若再错，老道也救不了你们。”
公孙胜悬在半空，脑中飞速旋转。
救苍生，需身死道消，可愿？
他答“愿”，为何错？
难道……
一道灵光闪过。
“晚辈明白了。”公孙胜深吸一口气，“第七问的答案是——不愿。”
石阶一震，缓缓回升。
苏檀儿趁机用力，将公孙胜拉回石阶上。
两人并肩站在第七级，都是心有余悸。
“为何不愿？”张继先问。
“因为死，解决不了问题。”公孙胜看着那团朦胧的白光，“若我死了，血幡仍在，苍生仍苦。真正的道，不是牺牲自己，而是找到方法，既救苍生，也保全己身。哪怕那方法再难，再险。”
张继先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善。”
第八级石阶浮现。
问题只有一个字：“名？”
公孙胜不解：“什么名？”
“你的道名。”
道名，是修道者对自身大道的概括，也是未来道途的方向。
罗真人赐他道号“一清”，是希望他道心清明，不染尘埃。
可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真正的清明，不是避开尘埃，而是在尘埃中不染。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煞纹路，还有战斗留下的伤疤。
这些都是“尘埃”。
可正是这些尘埃，让他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晚辈的道名……”公孙胜一字一顿，“叫‘天刑’。”
天刑星，专司斩邪戮魔。
这不是他选的，是命运给的。
但既然给了，他便担起来。
第八级石阶，亮如白昼。
第九级，也是最后一级，无声无息浮现。
没有问题了。
只有那团朦胧的白光，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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