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红树林那边又传来动静。
这次来的只有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暹罗样式的绢布长衫，头戴幞头，看打扮像是个账房或文书。
他快步走到林柏身边，低声用暹罗语说了几句。
林柏脸色微变，抬头对李俊道：“这位是狄成，原在老国王身边做通译，后来因故离宫，如今在寨子里教书。他说，今早从王都来的商队带来消息，波隆调了一支骑兵，正朝南边来，说是追捕海盗余孽。”
狄成转向李俊，拱手行礼，说的竟是流利的官话：“在下狄成，见过诸位。波隆的骑兵已过湄南河，最迟明日午时便会抵达这一带。若诸位真是他要找的人，此地不宜久留。”
李俊打量着狄成。
此人面白无须，眼神清明，说话不卑不亢，确有几分见过世面的气度。
“狄先生可知，波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李俊看着狄成问道。
狄成沉默片刻，道：“波隆欲独揽大权，最忌外来势力搅局。诸位虽人少，但战力不俗，若被王室或其他势力招揽，对他便是威胁。”
“再者波隆与真腊特使索哈关系亲密，据说真腊要求他清理境内所有‘不稳定因素’，才肯出兵助他夺权。”
“所以我们就成了‘不稳定因素’？”阮小七冷笑。
“在波隆眼中，凡是不能掌控的，都是威胁。”狄成道，“诸位若信得过，在下愿做向导，带你们去一处暂避风头的地方。”
“何处？”李俊问道。
“往东三十里，有一片沼泽密林，本地人称为‘鬼沼’。那里地形复杂，毒虫瘴气多，寻常人不敢进。波隆的骑兵不擅丛林作战，未必敢深入。”
李俊沉吟。
眼下他们人困马乏，伤员又多，硬拼是死路一条。
若能借地形周旋，或许还有生机。
“好。”他点头，“有劳狄先生。”
众人不敢耽搁，简单包扎伤口，收拾能带的东西。
林柏让村民送来些干粮、草药，又指点了去鬼沼的小路。
临别时，他拉着李俊的手，低声道：“李兄弟，老汉看得出你不是凡人。暹罗这潭水浑，但浑水才能摸鱼。若你真有心在此地立足，或许……可以去见一个人。”
“谁？”李俊赶忙问道。
“公主兰娜。”林柏低声道，“老国王病重，公主却贤明，在民间颇有声望。她与巴颂不睦，与波隆更是势同水火。你若能得她庇护，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
李俊记下这个名字，拱手谢过。
队伍在狄成的带领下，离开海滩，钻进红树林。
林子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众人走得艰难。
重伤员用树枝和藤条做了简易担架，由四人一组抬着走。
童猛不肯躺担架，非要自己走，结果没出二里地就脸色惨白，被童威硬按了上去。
“哥，我没事……”童猛还想挣扎。
“闭嘴。”童威眼圈发红，“你再逞强，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另一条胳膊？”
童猛不敢吭声了。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狄成让大家歇脚，取水。
李俊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溪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狄成：“狄先生离开王宫，恐怕不是‘因故’那么简单吧？”
狄成正在喝水，闻言苦笑道：“李龙头果然敏锐。实不相瞒，在下原是老国王的通译，因无意中撞见波隆与真腊特使密会，险些遭灭口。幸得公主暗中相救，才逃出王都，流落至此。”
“公主为何救你？”李俊好奇道。
“公主仁厚，且……”狄成斟酌用词，“且她需要有人在外接应。老国王被巴颂下药控制，公主在宫中孤立无援，只能暗中布局。”
“下药？”李俊皱眉。
“是一种慢性毒，名为‘梦罗刹’。中毒者神智昏沉，日渐衰弱，但脉象却似寻常衰老，极难察觉。”狄成道，“此毒只有巴颂能解，所以他以此要挟老国王，把持朝政。”
李俊想起航海日志里记载的暹罗内乱。
看来三十年过去，这王国的权力游戏，依旧血腥。
正说着，负责断后的倪云忽然从后方树林里窜出来，气喘吁吁：“哥哥！后方三里，发现骑兵踪迹！约莫五十骑，打的是波隆的旗号！”
来得这么快！
众人霍然起身。
李俊看向狄成：“离鬼沼还有多远？”
“至少二十里。”狄成脸色发白，“按咱们这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
“那就不能让他们追上。”李俊环视四周。
这里已是丛林边缘，树木渐密，藤蔓纵横。
“童威，带伤员先走，沿溪流往上，尽量抹去痕迹。费保，阮小七，带十个还能战的兄弟，跟我留下设伏。”
“哥哥，我也留下！”童猛从担架上挣扎坐起。
“你留下添乱？”童威瞪他。
“我对付马有办法！”童猛急道，“在梁山时，我跟呼延灼哥哥学过驯马！这些暹罗马虽然品种不同，但道理相通！而且，我刚才听见林子里有象叫。”
象？
李俊心中一动。
暹罗多象，战象更是军队利器。
若能驯服几头野象，或许真能搅乱追兵。
“好，童猛留下。”李俊当机立断，“童威，你带伤员先走，沿途做记号。其余人，听我布置。”
众人迅速行动。
童威带伤员沿溪流向上游撤退，李俊则带着剩下的十六人，在丛林里布设陷阱。
没有时间做复杂的机关，只能就地取材：削尖的竹签埋在落叶下，藤蔓结成套索挂在树间，又砍了些带刺的灌木，堆在狭窄的小径两侧。
童猛则带着两个太湖汉子，循着象叫声摸向丛林深处。
不多时，李俊听见那边传来低沉的象鸣，还有童猛学着象叫的回应声，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陷阱刚布置妥当，后方已传来马蹄声。
李俊等人藏身树后，屏息凝神。
五十名骑兵出现在林间空地上。
这些骑兵穿着皮甲，头戴藤盔，手持弯刀，马匹矮小结实，适合丛林穿行。
领头的是个黑脸虬髯的将领，正是波隆麾下的副将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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