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李桇领换上一件墨绿色的常服,蹲坐在铺设于地上的舆图沙盘前,眉头紧蹙——舆图最左下角,已褪色的朱砂犹自标记着“越郡”二字,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深深刻入他的眼眸。
阶下席地而坐的是乞也,正热着烧酒,静静陪着李桇领,不发一言。他偶尔抬头望一眼李桇领的神情,留意着对方目光停驻的每一处,暗暗揣测着他的打算。
良久,李桇领起身缓步走向沙盘,赤足踏过案上绢帛山河,最终停在越郡的位置。脚下细沙因被踩踏发出细碎的呜咽,仿若故国的风声穿过耳畔。他清晰地记得那里的溪流:春日里会泛起桃花汛,夏日则有浣女临水浣纱采莲;指尖轻抚过沙盘上用南越红壤堆塑的微缩山脉——其中越台山的模型纵贯如龙脊,裂谷是百年前那场地动撕裂的伤痕,如今汩汩温泉在谷底汇成一汪清潭,蒸腾的水雾中,依稀又见母亲斜倚在青石上的身影,那青石,曾是她最钟爱的居所。然而曾向他高呼“千岁”的乡民,或已流离失所,或化作乱葬岗上的无名枯骨。
当他的目光停留在红笔勾勒的赤河上时,故国之殇再一次撕裂了他的心。他缓缓闭目,记忆中那座沦陷的城:城内百里悬幡,城外遍野恸哭。耳边似又响起吴彦辰的无耻之语,脑海中浮现出祁国公府书房墙上那幅《霓裳图》。
云依依……她的笑靥,她蹙眉时的模样,她为己身所受的诸般苦楚,一幕幕恍如昨日,在眼前流转。他想起她曾说过,最厌憎战争,因为战争只会带来离别与死亡。如今南越百废待兴,然而他无法确定吴国是否会真的放弃这块占领了数百年的土地。若他此刻与吴国再度开战,无论胜负,战火重燃之下,第一个被推入两难境地的,必是她。她是吴人,亦是他的挚爱,这样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座无形枷锁。他怎能亲手将她推入那风口浪尖,让她再次面对家国与爱侣的抉择?
可若不战,南越数百万同胞的冤魂如何安息?母亲的青石,溪边的浣纱歌,还有那场人祸留下的伤痕,都将渐渐被世人遗忘。他李桇领身负复国重任,难道要让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再度沦为他国疆域,让父老乡亲的血泪空流?
拳拳报国志,寸寸绕指柔。两相煎逼,令他举棋难定。
乞也瞥见他目光久久停驻之处,心下已然明了:若在往日,他定会出言相砺,激兄长速决,可此刻望着那在烛火映照下深锁的眉峰,终究不忍心再添烦忧。遂抱拳于胸,恭声道:“大哥若已拿定主意,乞也纵是刀山火海,亦当追随到底,绝无半分退缩!”
李桇领抬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柔光,轻叹一声:“好兄弟,休笑为兄优柔寡断。待你日后历经情缘牵缠、世事缠心,自会明白——这世间,有比权势更令为兄珍之重之的人。”
乞也闻言,心湖骤然一震。他见过兄长于万军阵前挥戈立马的决绝,亦见过他为保全百姓而收剑回鞘的仁慈。他原以为早已看透这位兄长的全部,却从未想过,这份仁慈的尽头,竟寄于一红颜之身,重得能动摇他逐鹿天下的雄心。他目色沉凝,掩去眸中翻涌的诸般情绪:失落与担忧交织,更有一种深彻的理解。
“大哥……”乞也喉头一紧,胸臆间万语千言壅塞,喉间微哽,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李桇领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回火盆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默默拾起乞也为他温着的酒坛。仰首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灼炙肺腑,却远不及哪怕心中翻涌的痛楚之万一。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如空谷幽兰,悄然拨动了殿内的凝重气氛。
“夫君。”
李桇领闻声转身,于无人察觉处,指尖已不着痕迹地拭过眼角。抬眸望去,只见云依依一袭淡青罗裙,亭亭立于殿门的光影交界处,一半明媚,一半隐于暗影。手中提着的食盒正蒸腾着袅袅热气,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逸散开来,冲淡了满室的酒气与沉郁。她本是放心不下,特来为桇领送些热食暖身,却不想甫一进门,便听到了这番剖心泣血的对话。
他心头一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抢在侍立一旁的内侍宋圭之前接过食盒,顺势将佳人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晚间起了风,寒气重,怎不遣绢儿送来,偏要亲自跑这一趟?”
云依依顺势依偎在他胸前,眼波流转,却在触及阶下席地而坐的乞也时,倏然一凝,寒芒乍现,带着一丝审视与冷意:“听闻夫君有位‘好弟弟’在此,臣妾身为妻子,有些关乎夫君的陈年旧事,倒想当面问个明白。”
她从李桇领怀中微微挣出,语气陡然凌厉:“听说夫君双腿的沉疴旧患,便是拜乞也将军您的手笔?这宫阙内外,您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臣妾却不知,您口中的这份兄弟情,竟是如此‘情深义重’,不惜断人筋骨?”她缓缓蹲下身子,亲手撩起李桇领的裤管,那狰狞扭曲、布满疤痕的旧伤,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乞也眼前。
“依依!”李桇领见状大惊,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却触到她指尖一片冰凉的轻颤,遂温言解释道:“夫人,此事非他所愿。当年各为其主,刀兵相见,本是权宜之计,若非他念及旧情,浑不厄岂能让为夫苟活至今?”
此言一出,如重锤击心,狠狠砸在乞也心头。他猛地抬头,愧疚地望向李桇领伤痕累累的双腿,胸膛起伏,目眦欲裂,再也无法承受心中那滔天的愧疚与悔恨,终是双膝一沉,直挺挺跪倒在地。
“哥哥莫要再言!是乞也之过!”乞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再抬起头来时,双眼赤红如血,“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数次将我从鬼门关前救回,我却忘恩负义,对哥哥下毒手!此等大错,罪愆深重!”
他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倒转刀尖,嘶声道:“大哥!弟今日愿以命相偿,以赎我万分之一的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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