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方,昨日刚有的些许回暖,很快又被一场风雪冷却了气温。
李桇领日夜忙于变革,连年的征战已令北胡经济千疮百孔。他始用汉官,推行科举,整饬吏治;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并命有司,凡罹蝗旱水溢之地,一律蠲免赋税。此举深受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拥戴,百姓自发为其立庙,尊为大皇帝。
这一日,彤霞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云依依裹在狐裘里,轻拍怀中婴孩哄其安睡,哼着扶苏小调,看那粉嫩睡颜渐渐舒展,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越来越像你父皇了。”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触孩子微翘的鼻尖——那眉眼间的神韵,与李桇领如出一辙。想到那个坐于龙椅上威严冷峻的男人,无人时会趴在摇篮边扮鬼脸逗弄孩儿的模样,她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绢儿脚步匆匆推门入殿,一阵刺骨寒风乘隙而入,卷着雪花扑入,烛火顿时摇曳不定。云依依不由一颤,忙将孩子往狐裘深处裹紧。
“这着急忙慌的,殿里走水了不成?”她轻声埋怨,却未抬头,生怕惊醒了刚入睡的孩儿。
“娘娘恕罪。”绢儿慌忙合上门,不及抖落肩上雪粒,“是苏大人来了。”
云依依这才抬眼,却见绢儿神色游移。她心头一紧,将孩子递予候在一旁的乳娘,示意她们退下。待殿门重阖,才抱起暖炉起身,走到绢儿面前。
“绢儿,为何神色不对?”她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可是苏牧辞来此发生了什么事?”
绢儿咬唇,目光闪烁:“奴婢在廊角撞见赫衡,他刚从肇庆殿回来,说……皇上因南吴使团所提条件无礼,勃然大怒,要斩苏大人……”话到此处,她忽地噤声,不安地垂下眼——御医曾叮嘱娘娘不可过劳伤神,可事涉紧急,她不得不言。
“继续说,莫让本宫着急。”
绢儿深吸一口气:“娘娘知道,皇上欲将定宗与任太后的梓宫送回南吴,一并送还八皇子吴龑,本是皇上的仁心之举。可南吴使团一到,不提迎回二圣的礼制安排,却开口索要会宁城……皇上震怒,便要斩苏大人。”
云依依指尖一颤,暖炉“砰”地落在猩红地毯上,炭火滚落开来,在织金凤纹上烫出几点焦黑。
“娘娘!”绢儿慌忙去拾,却被她按住手腕。
她静默片刻,心下已然明了。苏牧辞此番前来,所提的无非是南吴不便明言的拒迎皇子归朝之意。吴廷羙虽是景宗传位于他的新君,但八皇子吴龑乃定宗之子,与景宗同辈,在宗室旧臣中素有声望;一旦归朝,其血统与资历便足以对吴廷羙的皇位构成潜在威胁,甚或引发复辟之议。
于是,吴廷羙借口“迎回二圣与八皇子当一体安排”,顺势提出要北胡一并将会宁城归还南吴。此举既是想借北胡之手除去吴龑这一隐患,又可试探北胡虚实。毕竟,会宁城本是昔日北胡在战场上大败南吴后攻陷的都城,如今已是北胡南疆重镇。若将其归还,无异于自弃血战所得之地。若李桇领震怒斩使,南吴便可借题发挥,激起朝野对北胡的怨愤,借机鼓动边衅,将干戈重燃之责推给北胡;对内,亦能以“使臣受辱”为由,聚拢主战之臣,稳固自身声势。能出此主意的,恐怕正是苏牧辞本人——他料定北胡碍于情势,断不会轻易杀使,而送还八皇子之事也必因此搁置。
想到此处,她不能再坐视:“绢儿,我们去肇庆殿。”
“娘娘!”绢儿惊呼,“皇上正在气头上,连赫衡都被赶了出来。”
“正因如此,本宫才非去不可。”
当云依依踏出殿门时,风雪正急。
“娘娘,轿辇备好了。”绢儿为她撑起油纸伞,却遮不住扑面而来的风雪。
雪粒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疼,寒意直透肌骨。云依依攥紧了手中的暖炉,金属棱纹硌得掌心隐隐生疼。
当轿辇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云依依猛地掀开轿帘,只见肇庆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大臣,殿门紧闭,间或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
宗弼从人群中疾步迎来,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正:“娘娘,皇上此时还与苏牧辞在大殿中争论!恐怕只有您能劝阻!”
云依依推开殿门的刹那,只见李桇领正将苏牧辞逼至墙角,手肘抵在对方颈间。殿内狼藉一片,奏折散落满地,青瓷茶盏的碎片在龙纹地砖上泛着寒光。
“臣妾参见皇上。”她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桇领闻声松手,转身时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却在扶起云依依的瞬间放柔了语气:“这还在下雪,你不好好在宫中歇息。”
云依依的目光越过李桇领的肩头,不由怔住。不过数月未见,苏牧辞两鬓竟已斑白如霜,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皱纹更深了几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似老了十岁。
忽腰间传来一阵刺痛,李桇领的手指正不自觉收紧,迎上他带着几分吃醋的目光。云依依浅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苏牧辞道:“苏大人,皇上仁厚,允诺送还八皇子与定宗灵柩,此乃两国修好之兆。不知大人为何执着于会宁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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