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杀虎口的雪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城墙上,将残破的垛口、干涸的血迹、冻僵的尸体都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的柔然军营中,篝火点点,像无数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寒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腥味,也带着死亡的气息。
沈砚独自坐在城楼上,怀中抱着昭华古琴。他的左肋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元明月替他换过药,嘱咐他少动,但他还是走上了城墙——不是为了巡城,是为了弹琴。
他试着拨了一下琴弦,琴音在夜空中回荡,生涩而僵硬,像一个初学琴艺的孩童在胡乱拨弄。他的手指粗大,握惯了剑柄,按在琴弦上总是找不准位置,按得太重了琴音发闷,按得太轻了又弹不响。但他没有停,继续拨弄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执拗的孩子在跟一件不顺手的玩具较劲。
城墙上,疲惫的士兵们或坐或躺。有人靠在垛口上打盹,有人抱着刀沉默不语,有人望着远方发呆。听到琴音,他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城楼的方向。那琴音虽然生涩,却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一个年轻的悍卒靠在墙角,闭着眼睛,跟着琴音低声哼唱。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哼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努力找着调子。他叫刘二娃,十八岁,去年才从老家来北疆当兵。他的母亲在他出发前塞给他一块干粮,说:“娃啊,打完仗早点回来。”
沈砚弹错了一个音,琴弦发出刺耳的杂音。刘二娃下意识地哼出了正确的调子,然后赶紧闭上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像做错事的孩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重新按在琴弦上,继续弹奏。这一次,他没有再弹错,手指似乎找到了感觉,琴音渐渐流畅起来。
尔朱焕从城墙下走上来,左臂吊着绷带,步履蹒跚。他在沈砚身边坐下,靠着箭楼的柱子,闭上眼睛。琴音像流水一样淌过他的耳朵,淌过他的心头,将他带回了边镇的驿站。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他骑着马,从北疆返回驿站,远远就看到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壶酒。二人对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落日。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没有柔然人,没有天道盟,没有这一身的伤和满城的血。
尔朱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脸上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淡了几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琴音在城墙上飘散,飘过每一个士兵的耳朵。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靠着墙睡着了,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那琴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每一个人的心田,带走了恐惧,带走了疲惫,只留下一点点温暖。
一个断了腿的伤兵靠在同伴怀里,听着琴音,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娘亲,想起了灶台上的热汤。他想起了去年除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娘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儿啊,多吃点,在外面当兵苦,别饿着。”他当时还不耐烦,说娘唠叨。现在他想听娘唠叨,却听不到了。
他的同伴没有哭,只是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那同伴也是个伤兵,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手臂很有力。他低声道:“别哭了,打完仗就回家。”
断腿的伤兵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贺六浑靠在城门的柱子旁,抱着战斧,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琴音让他的思绪飘回了北疆。他想起老赵,想起那个偷鸡被追了三条街的愣头青。老赵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嘴馋得要命,看到老乡家的鸡就挪不动腿。结果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还是贺六浑替他挡了一棍子。老赵说:“大哥,我以后再也不偷鸡了。”第二天又偷了一只。
贺六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他想起老赵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大哥,替我喝一口酒。”那天柔然人冲上城墙,老赵抱着火药包跳下去,炸死了十几个。贺六浑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到,只在城墙根下找到了半截烧焦的衣襟。
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塞了回去。酒是烈的,辣得喉咙发烫,但他的心是凉的。
沈砚继续弹奏,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琴音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虽然还是比不上元明月那般行云流水,但已经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味道像北疆的风,粗粝、冷冽,却又带着一丝温暖。
他想起元明月教他弹琴时的样子。她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按在他的手指上,帮他找对位置。她的手指很凉,像秋天的露水。她说:“琴音不在技巧,在心。你心里有什么,琴音就是什么。”
他心里有什么?他望着远方,心里有北疆的风,有杀虎口的雪,有那些回不来的兄弟,有远在洛阳的元明月。还有那些百姓,那些在洛阳城门口跪着求他救儿子的老妇,那些给他送热汤的老者,那些追着队伍跑了好几里路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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