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洞顶的微光，目光幽深。
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些跟着陆压的旧部，今至此时可有动作？”
百节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大人慧眼。那些旧部...日前确实有些骚动。”
“本来不知为何，如今看来正是与此事有关。”
白泽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好。”
他其实巴不得这些死忠的旧部能都走了呢。
他闭上眼，似在思索什么。
百节道人见此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白泽才睁开眼，那眼中的光芒，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释然，还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百节啊，”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本座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百节一怔：“晚辈不知。”
白泽站起身来，走到洞府门口，望向外面那无尽的夜色。
“本座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撂挑子不干了。”
百节愣住了。
他看着白泽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位妖族智囊，这位准圣大能，这位守了妖族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一辈，此刻的背影，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轻松？
白泽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夜色，继续道：
“你今日带来的这些消息，老夫听了，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应对，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
“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百节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白泽转过身来，那岁月不曾留驻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释然。
“那些跟着陆压的旧部，既然到了如今还不曾有所动作，如此也算公然表态了吧？”
百节点头：“是。虽然不算高调，但...确实能当做表态了。”
白泽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
“那就好。那就好啊。”
毕竟再让陆压折腾几次，他怕是会忍不住来个弃暗投明。
他走回石榻，重新坐下，那神情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他们如今这般表态，说明那件事...估计是成了。”
百节不解：“大人是说？”
白泽摆摆手：“陆压那孩子，终究是认清了形势。他这一去西方，本座反倒放心了。他在东土，早晚惹出大祸。去了西方，有接引准提两位圣人看着，总不至于太过头。”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至于此前那些愿意跟随他的旧部...”白泽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必定会有一些人，选择跟他去西方的。这是他们的选择，老夫管不了，也不想管。”
百节试探着问：“大人不担心...他们被西方接纳？”
白泽嗤笑一声。
“接纳？那两位圣人是慈悲，不是傻。他们收陆压，是因为陆压是帝俊之子，是妖族太子，有那层身份在。至于那些旧部...”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
“你以为西方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收的？”
人家巴不得多点人气呢，要是作恶的多了，那不就是行走的功德嘛。
百节若有所思。
白泽继续道：“这些人啊，跟着陆压久了，眼界也窄了。他们以为，陆压去了西方，他们跟着去，便能继续风光。殊不知，西方自有西方的规矩，自有西方的人马。他们去了，能做什么？能得什么？”
他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静。
“他们若真去了，日后如何，那是他们的事。本座管不着，也不想管。”
百节道人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是不打算理会此事了？”
白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理会？理会什么？理会那些不听老夫劝、不信老夫言、一心只想跟着太子复辟旧日荣光的蠢货？”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府门口，再次望向夜色。
“百节啊，老夫守了妖族这么多年，守的是什么？是那些愿意活下去、愿意在这天地间寻一处安身之地的妖。不是那些抱着旧梦不放、看不清时势、非要往绝路上撞的蠢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他们要走，便走。他们要去西方，便去。他们日后是死是活，是荣是辱，都与老夫无关。”
百节听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曾经他们也被世人唤一声妖神，如今却只剩妖字在了。
他看着白泽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依旧沉稳，却莫名地透出一种...轻松。
守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下一些包袱了吗？
白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今日来得正好。这些消息，让老夫想通了很多事。”
他走回石榻，盘膝坐下，那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和。
“从今往后，老夫只管这北俱芦洲，只管那些愿意听老夫一言的妖。至于其他的——”
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爱谁谁吧。”
百节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青年模样的老人，今日格外的...真实。
不是妖族智囊，不是准圣大能，只是一个守了太多年、终于决定放下一些东西的老人。
百节点点头：“晚辈明白了。”
白泽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当年通天教主愿意收你，是他的心胸与眼光。如今你愿意回妖族，却是妖族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道：
“日后若有难处，便来寻老夫。只要老夫还在，这北俱芦洲，便有你的位置。”
百节心中一暖，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大人。”
白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去吧。天色不早了。”
百节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大人，那些去西方的妖族...当真不管了？”
白泽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管？管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最好永远都别来烦老夫，那才是老夫的福气呢。”
百节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转身走出洞府，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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