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噪声永远比人声更顽固。机器有节奏的闷响、传送带齿轮的摩擦声、叉车偶尔尖锐的鸣笛——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新工厂罩在里面。老梅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下面流水线上一排排蓝色工装的背影,觉得那些声音正一点点钻进他的太阳穴。
“梅主任,第三线的良品率数据出来了。”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表。老梅转过身,接过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数字不太好看,比上周降了1.2个百分点。他皱了皱眉:“明辉今天去看过三线吗?”
小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早上来过一趟,接了电话就走了。”
“什么电话?”
“好像是……威总那边的人。”
老梅没说话,只是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刺眼的百分比上点了点。阿威——老板的小舅子,明辉的亲舅舅。自从明辉三个月前从英国“学成归来”,这对舅甥就走得格外近。老梅曾无意间听见明辉在电话里称阿威“威哥”,那亲昵随意的语气,不像晚辈对长辈,倒像平辈间的兄弟。
走廊传来皮鞋敲击环氧树脂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时没带敲门声,明辉走了进来,一身定制西装与车间格格不入,袖口处露出精致的机械表盘。
“梅叔,”明辉扬起下巴,那声“叔”叫得轻飘飘的,“下午有个局,威哥介绍的王副局长,我得提前走。”
老梅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分。“上周安排的设备巡检报告,你还没交。”
“那个啊。”明辉摆摆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随手丢在桌上,“数据都在里面,让小陈整理一下就行。这种基础工作,没必要我亲自盯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老梅,而是对着手机屏幕打字,嘴角噙着一丝笑。屏幕上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定位分享。
小陈低着头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的闷响透过玻璃窗渗进来。
“明辉,”老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希望你熟悉生产管理的每个环节。报告不只是数据,你得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机器状况、人员调配、损耗原因——”
“梅叔,”明辉终于抬起头,那双和他父亲年轻时很像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着不耐和优越的光,“我在伦敦读的就是运营管理。现代工厂管理靠的是系统和流程,不是盯着工人拧螺丝。您这套……有点过时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老梅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老板当时那个只有三条生产线的小作坊时,也是这个季节。老板拍着他的肩说:“老梅,以后生产这一块,就交给你了。”那时候的信任,沉得像一台冲压机的底座。
“系统也要人懂,”老梅最终只是这样回答,“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
明辉耸耸肩,不置可否,转身走了。皮鞋声再次敲击地面,渐渐远去。
老梅坐回办公椅,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起来。是大刘。
“说话方便吗?”大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阿娟和德阳已经在谈离婚协议。”
老梅的心沉了一下。“哦。怎么了?”
“如果真是离婚了,那100万德阳是绝对不会给。”
窗外的机器声突然变得刺耳。老梅的手指捏紧了手机:“不要急,先观察一下再说吧。”
电话挂断后,老梅在窗前站了很久。夕阳开始西斜,车间的日光灯陆续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切割出一格格惨白的光区。他看见明辉那辆白色保时捷驶出工厂大门,副驾驶上似乎坐着个年轻女人。
接下来的三天,老梅觉得自己走在钢丝上。一面要督促明辉完成积压的管理工作,一面要应对大刘那边关于阿娟和德阳的情况。
周三下午,矛盾终于爆发。
当时老梅正在三线处理一台机器的参数故障,满手机油。明辉悠哉地晃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一个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的年轻人。
“梅叔,这是李工和他的助理,威哥介绍来做自动化升级咨询的。”明辉介绍道,“我带他们看看产线布局。”
老梅皱眉:“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安排?”
“临时定的,”明辉语气轻松,“威哥说父亲也点头了,先把方案做出来。李工是德国回来的专家,专做智能工厂规划。”
那位李工上前递名片,态度客气但难掩职业性的疏离。老梅擦着手,目光扫过明辉略显得意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技术咨询,这是在为明辉——或者说阿威——未来接管生产系统铺路。一旦所谓的“自动化升级”启动,现有的管理体系、人员结构甚至供应商链条都可能被重塑。而老梅这样的“老人”,在“系统升级”面前,最容易变成被优化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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