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玉简上沙沙响，写到“潮汐后茅厕阵法优先保障条款”时，韩逸梦停住了。
他皱眉盯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窗户外头，林小棠正晾着药材，吴有道在槐树下打呼噜，呼噜声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挺好。
他蘸了蘸墨，准备继续。
就在笔尖离玉简还有半寸的时候——
“天道通告！”
那声音炸开了。
不是在他脑子里，是在整个山头炸开，炸得房梁都在抖灰。
韩逸梦手一抖，一滴墨“啪嗒”掉在“茅厕”两个字上，糊成一团。
道影的声音带着混响，滚雷似的从天上压下来：
“凡尘东域天道实验区，百年任期已满！”
“管理员韩逸梦，任期评估：甲上！”
“实验区自即日起转为‘常态化治理区’，由青岚宗接任日常监管！”
“感谢韩逸梦管理员百年贡献！”
最后一个字还在山谷里回荡。
洞府外头，晾药材的声音停了。
吴有道的呼噜声断了，接着是“咚”一声闷响，然后是骂骂咧咧：“谁啊！大中午的——”
韩逸梦放下笔，笔杆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地上去了。
他没捡。
推开石门，山风呼地灌进来。
林小棠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空簸箕，看着他。吴有道正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揉腰一手拍灰。
石阶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周毅冲上来，气都没喘匀：“韩师兄！山下——”
“听见了。”韩逸梦打断他，目光往山门方向飘。
那里已经聚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走。”他说。
走到山门牌坊下时，韩逸梦愣住了。
前排站着王小二，穿了身崭新道袍，站得笔直——就是脸色白得像纸。旁边是穿山甲族长，两条后腿站着，前爪抱在胸前，晃晃悠悠的像喝多了。再旁边……是两只抱着松果的松鼠，尾巴竖得老高。
后面是人。修士、凡人、灵兽，挤得满满当当，却安静得出奇。
周毅压低声音：“都是自己跑来的……”
王小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手里捧着个用红绸盖着的东西，手有点抖。
“韩、韩师兄……”
红绸掀开。
是把伞。
一把巨大无比、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伞。
伞骨是灵竹，泛着光。伞面——伞面是无数块破布缝起来的。真的破布，颜色质地五花八门，有的还带着毛边。每块布上都写着字，或者按着爪印、蹄印、叶子印。
伞柄上刻着八个字：规则有道，逸梦安民。
王小二捧着伞，眼圈红了：“韩师兄……这是‘万民伞’……全区大家一起做的……每块布都是从自己衣服上现撕的……”
他指了指几块暗沉布条：“穿山甲家族拔了背上的鳞片，织进去的……”
又指了指几块黄褐色的：“松鼠们……把松果壳磨粉染的布……”
穿山甲族长“吱”了一声，伸出爪子，在地上唰唰划拉。划完，用爪子点点那行字，仰头看韩逸梦。
地上写的是：你的规矩，松果有主，打架排队，活得像样。
人群开始拍手。起初稀稀拉拉，很快就连成一片。
所有人看着他。
等着。
韩逸梦看着那把伞。
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楚得能让最后一排都听见：
“这伞……”
他顿了顿。
“能折现吗？”
死寂。
吴有道“嗷”一嗓子，捂住心口，踉跄着扶住旁边石狮子：“逆徒！逆徒啊！”
林小棠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王小二张着嘴，眼里的泪花要掉不掉地挂着。
韩逸梦一脸认真，开始解释，语气就像在宣读《实验区垃圾分类管理细则》：
“此伞汇聚万民愿力，按《天道功德转化试行办法》第三章第七条，符合‘集体善意具象化产物’定义，可申请定向功德转化。”
他指了指伞：“我若收下，此伞只能挂在我洞府墙上，供我一人瞻仰。但若经天道公证，将愿力折算为功德，注入‘实验区公共保障基金’——”
他目光扫过人群：
“从此，区内修士渡劫失败，家属可领抚恤。宗门遭灾，可申无息借贷。散修突破缺资源，可申请补助。一份心意，变千百份保障，惠及后世子孙。”
他看向王小二，诚恳地问：“你觉得，哪个方案更优？”
王小二：“……”
穿山甲族长：“……”
松鼠的松果掉地上了。
人群凝固了三息。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角落里一个老修士拍腿大笑，笑出眼泪：“像话！太像话了！这才是韩管理员！”
笑声炸开了。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折现！哈哈哈哈折现！”
“功德基金好啊！我上次要是……”
“这操作，骚断腿了！”
道影的声音在韩逸梦识海里响起，透着一股深深的、放弃挣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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