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本以为这个时辰，小棠早已歇下，却见自己那间简陋的洞府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推门进去，便见林小棠坐在桌边，正低头整理着一个青灰色的储物袋。桌上摊开放着好些瓶瓶罐罐，还有叠放整齐的符箓、几枚玉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动作很仔细，将一个白玉小瓶放进袋中，又拿起另一个青瓷瓶看了看，贴上张纸条，才小心放入。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炼制一炉至关重要的丹药。
韩逸梦放轻脚步，走到桌边，温声道：“怎么还没休息？”
林小棠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只是继续将一叠淡金色的符箓理了理，边缘对齐，放进专门的小格。
“马上就好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常用物件，我帮你归置了一下。天界情况不明，有备无患。”
韩逸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动作。那双手，炼药时稳如磐石，此刻整理这些琐碎物件，也一样细致妥帖。
“这是补神丹，你有时心思耗用过度，脸色就发白，记得及时服一粒，别硬撑。”
“回春散，外用，治外伤的。你虽然……应该用不上，但备着。”
“辟谷丸。我新调的方子，味道……尚可。听说天界仙吏也未必都吃仙肴，万一不合口味，这个顶饿。”
她一样样说着，语气平淡，像在交代最寻常的家务。最后，她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紫玉雕成的小瓶，瓶身温润，隐有光华流转。她握在掌心片刻，才轻轻放入储物袋最内层，那个单独的小兜里。
“这个，你收好。”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韩逸梦。眼眸清澈，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九转还魂丹。我查遍古籍，又请教了药王谷几位隐世的长老，尝试了十七次，用了三年，才成了这一颗。”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次……别再把元婴弄散了。我……我手头没第二份材料了。”
韩逸梦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微凉，细腻，带着常年控火炼丹留下的薄茧。
林小棠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抽回。
韩逸梦看着那些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的瓶瓶罐罐，忽然低笑出声。
“小棠，你这……弄得我跟要出远门游学的半大孩子似的。连辟谷丸都备上了。”
林小棠瞪他一眼，那点强撑的平静碎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担忧。
“难道不是？天界人生地不熟，规矩比凡尘只多不少，你又是个爱惹事的性子。万一……万一得罪了人，被罚去什么荒凉地方，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办？”
“我有规则……”
“规则也不是万能的！”林小棠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圈微微红了，“天界那些人，活了成千上万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你那套，在凡尘行得通，在那里……我怕你吃亏。”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湿润的眼角。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韩逸梦轻轻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入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中。
那是一枚玉牌，与他那枚“甲子七十三”的飞升预约玉牌形制相仿，略小些，更显精致。正面也刻着“甲子七十三”，背面却是一个小小的“副”字。
“这个，你收好。”韩逸梦声音温和，“百年后，你持此牌飞升，接引台的仙吏看到，会优先处理，少些麻烦。我……就在那边等你。”
林小棠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牌，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纹路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百年……”她低声重复。
“嗯，百年而已。”韩逸梦笑了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对我们修士来说，几次闭关，几次悟道，转眼就过了。我在上头，先替你探探路，把该打点的打点好，等我家丹道天才上来，直接就能大展拳脚。”
林小棠没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韩逸梦迎着她的目光，不再玩笑，“怕我上去，还是这副德行，到处钻空子，惹是生非，最后踢到铁板，是不是？”
林小棠没说话，默认了。
韩逸梦握紧她的手。
“放心。打不过，我就跑。跑不过，我就投诉。投诉不成就研究条款，找漏洞，拉他们讲道理。实在不行……”他眨眨眼，“我不是还有娲皇娘娘给的‘特别关注’吗？好歹也算有靠山的人。”
林小棠终于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捶了他一下。
“你就贫吧。娲皇娘娘日理万机，哪有空总看着你。”
但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淡了，化作眼底深深的信任。百年相伴，她太了解他了。看似胡闹，行事跳脱，实则步步为营，心思缜密。他能从一介普通弟子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担忧压下，只留下坚定，“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百年，很快。”
韩逸梦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林小棠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额头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清冽的气息，和她身上丹火暖香混合在一起。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蓝褪去，染上金红的边。
“上去后……”她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很轻，“别忘了我。”
韩逸梦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怎么会。”
怎么会忘。百年凡尘，最暖不过一盏灯，一个人，一份无需多言的懂得。
分离在即，洞府内却无太多离愁别绪的悲凉。只因彼此都知道，前路虽暂分，终点终将交汇。百年光阴，于修士漫长的生命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只是这黎明前的相拥，格外宁静，也格外珍贵。
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看窗外晨光渐次驱散夜色，直到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跃过山脊，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洞府，落在相拥的影子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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