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讲道堂内鸦雀无声。
数十新晋仙吏按昨日领取的序号坐在各自的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或紧张或茫然地投向正前方。讲台后方的墙壁上，高悬着“恪守天规”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隐隐有流光闪过，带着不言自明的威压。堂内空气里流转着细微的阵法波动，兼具留影、禁言、凝神之效，确保授课“秩序井然”。
韩逸梦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讲台，又不那么起眼。他左右扫了扫，只见前排一位女修正趁着最后时刻，指尖微微颤抖地按在额间玉简上，嘴唇无声嗫嚅，显然在拼命记忆。斜后方一个壮硕汉子，则盯着那匾额，额头渗出细汗。
“至于么……”韩逸梦心下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划拉着，脑子里却飞快闪过几个念头：“留影阵法，节点在东南角灯盏下三寸，能量流转有零点三息的轻微迟滞……禁言范围覆盖所有蒲团区域，但讲台附近似乎是个盲点？有意思。”
时辰刚到，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讲台后。正是昨日那位六品仙官，李道陵。他今日换了身更正式的深青仙官服，衬得脸色愈发严肃，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凡被他看到的，都不由自主垂了眼或挺直背。
“本官李道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司职仙吏培训。这三月，由我向尔等宣讲《天界仙规》要义，厘清行止边界。”
他停顿，目光更利：“天规森严，乃维系天界运转、界定仙神言行之根本。触之者，轻则惩处，重则削籍贬落，万载修行成空。望尔等收起下界带来的散漫随意，时刻心存敬畏，谨言慎行。”
台下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王实坐在韩逸梦斜前方，脖子缩了缩。
“三月之后，便是考核之期。”李道陵话锋一转，语气森然，“考核优异者，依例可优先择选司职去处。然，若是不合格……”
他再次停顿，这次更久，目光刻意在几个昨日面露苦色的仙吏脸上停了停，才一字一句道：“则统一发往‘天河疏浚处’、‘坠仙崖巡守处’、‘化魂池引渡司’等处历练。何时合格，何时再议调迁。”
“天河疏浚处……”有人忍不住低低抽气。
“听说那里仙灵之气稀薄浑浊，每日需以肉身疏浚狂暴的天河弱水，苦不堪言……”
“坠仙崖更可怕，常年罡风如刀，还得提防那些心有不甘、徘徊不去的堕仙残念……”
窃窃私语声蚊蚋般响起，又被李道陵冷厉的目光压了下去。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道陵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神色稍缓，但依旧肃穆：“望尔等珍惜此番机缘，莫要自误。今日，便从《天规》总纲与核心精神讲起……”
他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从中排靠边的位置，平稳而清晰地举了起来。
堂内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愕然的、好奇的、看傻子似的，齐刷刷投向举手之人——韩逸梦。
李道陵的讲演戛然而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韩逸梦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按照常例，此刻乃训话定调之时，岂容置疑插嘴？何况是个昨日才飞升的新人。
沉默在蔓延，只有阵法流光无声运转。
数息后，李道陵压下那丝不悦，维持着仙官威严，沉声道：“讲。”
韩逸梦应声站起，身姿端正，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困惑，他朝李道陵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李前辈，学生韩逸梦。昨日领了天规玉简，回去后不敢懈怠，连夜诵读预习，然资质鲁钝，对其中一条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惴惴。恰逢前辈授课，学生冒昧，想趁此机会请教一二，以免行差踏错，贻误自身。”
态度谦恭，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
李道陵脸色稍霁，但语气仍淡：“既有疑惑，便该勤思多问。是何条款？”
韩逸梦抬头，目光清澈，语气平稳地吐出几个字：“是第捌仟捌佰捌拾捌条。”
堂内更静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错。
“多少条？”
“八千八百八十八？”
“这、这谁记得住？”
“他昨日才拿到玉简吧？就看到了八千多条？”
“还偏偏是这个数……”
李道陵也怔了一瞬。十万天规，他自然熟稔，但也不可能瞬间记起每一个具体编号对应的内容。尤其这个编号……太过特殊，让他下意识觉得这新人是故意找茬。
他目光沉了沉，看向韩逸梦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怯，更不能拒绝答疑。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第捌仟捌佰捌拾捌条？你且说来，是何疑惑。”
同时，他宽袖下的手指微动，一点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一枚更小的玉简——他需要确认一下，这条到底讲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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