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所闻，心中了然。
封俞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抬手指了指那几个小乞丐，对虾哥道。
“如此看来，你们这些丐帮的人，其实并不真的缺衣少食，这衣衫褴褛的行头，恐怕也是故意穿出来的吧？”
他不等虾哥回答，又继续一语道破：“如今虽非极盛，也算太平年景。你们有手有脚，身强力壮者不在少数，为何不去寻些正经差事谋生，偏要聚在此处，干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说到底，不过是舍不下这无本万利的营生，贪图这不劳而获的轻松罢了。”
“你胡说！”
封俞话音刚落，身后的阿敲猛地冲上前，一拳捶在封俞的后背上。他气得脸色通红，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城里那些体面地方，哪里容得下我们这些臭乞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呸！”
旁边的棍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死死拉住激动的阿敲。
走在前面的虾哥闻声猛地回头，独眼一瞪，厉声怒斥：“阿敲！住口！谁让你动手的？！不是叫你先回去吗？怎么还在这儿？！滚滚滚！”
本就满心委屈愤怒的阿敲，此刻又被自己人当众呵斥，眼圈顿时一红。
他狠狠瞪了封俞一眼，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虾哥，猛地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小巷深处。
“诶......这孩子。”棍狗拉不住他，只能叹息一声。
站在最前面的虾哥搓了搓额头，将肩上的棍棒重新扛好，望着阿敲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惆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柳公子，您刚才说的......其实也没全错。我们干的，确实是些上不得台面、甚至伤天害理的勾当。”
“但是，柳公子，您想过没有？谁生下来，就愿意当乞丐？就愿意干这些腌臜事？”
虾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说阿敲那孩子......天生带着怪病，郎中断言他活不到成年。他爹娘嫌他是个累赘，就把他扔在了乱葬岗。是洪帮主路过，心有不忍，才把他捡了回来，当亲儿子一样养大。”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沉默的棍狗：“再看我和棍狗儿......我们都是北境逃难来的。家里人在战乱和饥荒里死绝了，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流落街头，跟野狗抢食。”
“若不是当年洪帮主收留，带着我们这群无家可归的野孩子在这丐街落脚，给我们一口饭吃，教我们一点防身的本事......我们恐怕早就饿死冻死，或是被人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棍狗儿也抬起头，随声附和道：“呵，是啊。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就没依没靠，是地上的烂泥，谁都能踩一脚......哪像你们这些生来就在富贵窝里的公子哥儿？”
二人这一番话，语气平缓，并无太多激烈的控诉，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听者的心上。
封俞深吸一口气，陷入沉默。
他心中并未升起多少居高临下的怜悯。相反，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或许相处日久的同伴会忽略，但他却不可能忘记，自己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是朝廷通缉的案犯。
与这群乞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没加入丐帮，仅此而已。
“方才是我言语武断了，莫怪。”封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致歉。
他并非真的认同对方的选择，却也明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有些话确实过于轻佻。
“无妨无妨，柳公子是明白人。”虾哥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独眼望向街道前方，语气重新变得活络起来。
“前面不远，就是咱们丐街真正的心脏——‘脏市’了。按外头通俗的说法，就是黑市。在这儿，只要您有门路、有银子，天底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有您买不到的。同样，只要东西够硬，来历再烫手，也没有您出不了手的！
棍狗得意地附和道：“嘿嘿，就算是兵马司那些个捕头，等闲也不敢踏进咱们这地盘半步！”
封俞顺着虾哥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丐街主干道旁，岔出一条稍窄些的巷道，入口处立着两根歪斜的木桩，上面挂着两盏蒙尘的破旧灯笼，不过白日里并未点亮。
路口守着四五个手持齐眉棍、腰板挺得笔直的丐帮弟子，他们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精气神明显与街上那些麻木的乞丐不同，警惕地扫视着进出之人，想必是这里的保安了。
巷道向内延伸，路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两旁是密密麻麻、用破木板、旧毡布、甚至茅草胡乱搭建起来的棚户。而每个棚子下，都算是一个“摊位”。
摊主形形色色，有的沉默寡言，蹲在阴影里。有的则与熟客高声交谈，脸上带着市侩的精明。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有沾着泥土、锈迹斑斑的不知名古旧器物。
有用油纸包裹、散发出异味的药材或粉末。
也有卷起来的泛黄书卷或地图，印着从未见过的文字。
甚至还有一些笼子里关着蔫头耷脑、模样奇特的鸟兽。
没有人高声叫卖，整个“脏市”笼罩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氛围之中。买家与卖家之间，眼神交汇，讨价还价，暗语交易，皆在警惕中迅速完成。
与封俞记忆中南津城那阴暗潮湿、鬼气森森的“地下诡市”相比，这丐街的脏市虽然同样藏污纳垢，却少了几分神秘诡异的氛围，多了几分属于底层江湖的粗粝与直接，在惨淡天光下，竟显出几分异样的明朗来。
封俞正暗自观察，盘算着是否能看到些感兴趣的东西，先前那个被派去报信、唤作“驴腿儿”的年轻乞丐，却像地老鼠般从一条岔巷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拦在了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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