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瓦。
而遥远的京城,凤仪宫重重锦帐之内,锦姝在身侧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终于渐渐沉入一片并不安宁的梦境。
梦里,似乎也有沙沙雨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带着料峭春寒,浸透无边夜色。
……
——
四月十六,微雨。
怀州的密折与家书几乎同时送到宫中。
锦姝先拆了谢予怀的家书,薄薄两页纸,除报了平安,只叮嘱她“宫中事繁,务必珍重自身,勿为外事多虑”,言简意赅,是兄长一贯的风格。
她细细看了两遍,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下方才真正安定几分。
待展开那份以特殊火漆封缄、由沈知昀亲笔所书的密折副本时,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折子写得不长,条理却异常清晰,将怀州何、李、赵三家如何勾结州府、侵吞税赋、贪墨河工银两、暗中兼并田产等罪状一一罗列,关键证据所在、人证安置之处亦标注分明。
折子末尾,另附了短短几行,却是以私人名义所写,语气略有不同:“……怀州事,盘根错节,非一时可毕。此番反扑,来势汹汹,恐有京中暗流推波助澜。臣与世子商议,拟主动上表请回,暂避锋芒,亦为朝廷彻查留有余地。万望皇后娘娘保重凤体,勿以远虑伤神。前路虽险,然邪不压正,陛下圣心烛照,必能廓清寰宇。”
锦姝的目光在“京中暗流推波助澜”几字上停留片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陛下看过了?”
“看过了。”
她将密折仔细收好,唤来秋竹,正要去乾清宫一趟。
……
钦差离京赴怀州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前朝后宫都泛起了涟漪。
皇帝明发上谕,以体察民情、核实情由为由,遣钦差前往怀州。
旨意中既未苛责谢予怀与沈知昀,也未偏信怀州士族一面之词,只言务必查清真相,公允处置。
与此同时,谢予怀与沈知昀“自请回京述职、配合调查”的折子也递到了御前,皇帝顺势准奏。
凤仪宫内,锦姝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春和殿份例贴补清单。
听闻此讯,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笔下不停,将清单上几处略显浮夸的用度勾去,淡声道:“按这个减两成送过去。告诉内务府,体恤归体恤,宫规制式不可乱。”
秋竹应下,稍作迟疑,低声道:“娘娘,春和殿那边……瑾昭仪似乎对削减用度颇有微词,今日晨起还打发人去内务府问了。”
锦姝笔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由她去问。”
她语气平淡,“规矩就是规矩。她若不满,让她来问我。”
……
——
四月廿五,夜,细雨。
姜止樾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着发胀的额角来到凤仪宫时,已是亥时三刻。
锦姝还未睡,正就着灯影翻看一本地方志,见他面露倦色,便放下书卷,亲自斟了杯安神茶递过去。
“怀州那边,周正清和孙敬易应当快到了。”
姜止樾饮了口茶,缓缓道,“予怀和知昀的行程……若顺利,五月中也该抵京了。”
锦姝将灯芯拨亮些:“周御史为人刚直,孙郎中精通刑名,有他们二人,怀州之事想必能水落石出。只是……”
她抬眼看他,“你可想好了,待大哥与沈大人回京,当如何安置?朝中那些盯着此事的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姜止樾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们不是要查吗?那就查。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待真相大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至于那些借机生事、意图不轨的……”
他顿了顿,握住锦姝的手,“前朝的事,自有我处置。你只需稳坐中宫,看好孩子。如今这后宫,看似平静,底下未必没有暗涌。瑾昭仪近日,似乎颇不安分?”
锦姝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素来心思活络,如今又得了龙凤胎,有些想头也是常情。只要不出格,便由着她去。倒是那位林姑娘……”
她微微蹙眉,“瞧着聪明,却未必真沉得住气。今日淑妃来说,她似乎往春和殿走动得殷勤了些。”
姜止樾哼笑一声:“林家女这点心思,写在脸上。也罢,她父亲还算得力,只要不过分,给她几分体面也无妨。这后宫,总得有点动静,才显得鲜活不是?”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锦姝知他心中清明,便不再多言,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雨声淅沥,更漏声声,长夜漫漫,却因身旁之人,而多了几分风雨同舟的踏实。
“睡吧。”姜止樾揽住她肩头,低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
——
今年年初那会三皇子也进了太学。
时值暮春,御花园里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尚缀着些残红,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一阵浅绯的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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