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从浴缸里爬出来时，浴室的镜子里正笼着一层雾，像一张被水蒸气泡发的旧照片。她抬手去擦，镜面上先露出的是半张浮肿的脸，接着是脖子——一圈肉把锁骨埋得严严实实，再往下，乳房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肚脐被小腹的软肉挤成一道深褶。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见了谁家的中年阿姨，直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眨了眨眼。
“140 斤，身高 165，BMI 逼近 27，基础代谢掉得比股票还狠。”
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尾音，是小六。那明没搭理，她低头，看见左手腕内侧三道细长的疤，粉白，边缘微微外翻，像三条不肯愈合的蜈蚣。原主的记忆就在这时候灌进来——
二十一岁，宋知夏，表演系大三，半年内体重从 98 斤飙到 140，姨妈出走、满脸痘、暴食催吐循环。室友偷拍她蹲在垃圾桶前啃凉披萨的照片，发校内论坛，标题是“表演系猪妖现形记”。辅导员委婉劝她休学“调整状态”，亲妈在电话里哭“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上周，她买了两盒刀片，在浴室里先割腕，后吞药，被外卖骑手救下——骑手送错了门，敲门没人应，顺手拨了 110。医院洗胃出院，她回家把自己反锁，三天后，身体换了芯子。
那明扶着洗脸台，一阵反胃，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呕出几口酸水。她本能地去找食物，像溺水者抓浮木。冰箱门被猛地拉开，冷白灯照出里面：半板鸡蛋、一瓶零度可乐、一盒 1.5 kg 的奶油雪糕，还有一袋开封的吐司，边缘干得发卷。那明伸手去抓雪糕，指尖刚碰到盖子上冷凝的水珠，小六就“啧”了一声。
“那明，这具身体血糖波动已经像过山车，再灌 50 g 脂肪，我保证你十分钟后晕厥。”
“闭嘴。”
“任务目标：三个月内把体重降到 110 斤，体脂 22，同时获取 30 万抖音粉丝，完成原主‘成为人’的遗愿。你再用她的胃塞垃圾，进度条直接变墓碑。”
那明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浴室未散的潮味，像一块湿抹布捂住口鼻。她收回手，用力关上冰箱，金属门发出“砰”一声闷响，震得她自己都闭眼。
“给点能吃的。”
“建议先灌 500 ml 温水，把胃里残存的胃酸冲一冲。”
那明照做。温水壶是原主买来催吐用的，1.8 L，粉色，壶身印着“今天也要加油鸭”。她仰头灌水，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胸腔里像有一面鼓被水浸湿，沉甸甸，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小六“叮”一声：“复制点已刷新，本次可选——”
淡蓝色光幕只有那明看得见，像一块悬浮的亚克力板，上面滚动着三样物品：
1. 0 卡魔芋面 300 g（原味，带料包）
2. 热量 15 kcal 的果冻 1 颗
3. 白开水 500 ml（常温）
那明毫不犹豫地点了 1。下一秒，她手里一沉，一只透明食品袋出现，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魔芋丝，浸泡在弱碱水里，附赠一小包 5 g 的酱油味料。
“这东西嚼起来像橡皮筋，但能提供咀嚼快感，胃部容积被占据，大脑会误判‘我吃了’。”小六用科普节目的语气补刀。
那明把袋子撕开，倒进碗里，热水一冲，酱油料包抖进去，搅两下。第一口咬断，果然弹牙得发假，她机械地咀嚼，腮帮子发酸，却奇异地安心——口腔在动，胃被撑开，血糖没升，大脑亮起绿色通行证。
半碗下去，她抬头，再次看镜子。雾气已经散了，灯光直直打在那张浮肿的脸上，眼睛被脂肪挤得略小，却亮得吓人。那明用筷子挑起一绺魔芋丝，对着镜头——虽然那里并没有镜头——轻声说：
“大家好，我是回来还债的宋知夏。”
说完她自己愣住，意识到这句话不是讲给自己听，而是讲给未来的观众。原主遗愿里写着：要让所有人看见，她可以把烂牌打成王炸。
小六秒懂：“要现在录抖音？”
“道具。”
“收到。”
复制点再闪，一支手机支架、一个环形补光灯凭空落在马桶盖上方。那明把支架支到洗脸台边缘，灯光调到 4500 k，暖白，显肤色。她按下拍摄键，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圆脸，背景是浴室瓷砖，水汽未干，像加了一层柔焦滤镜。
“大家好，我是回来还债的宋知夏。”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
“三天前，我差点死在浴室。体重 140，姨妈半年没来看我，满脸痘，割腕吞药，把人生作到最低谷。今天，我吃了第一顿 0 卡魔芋面，嚼得像在咬仇人，但总算没把胃交给垃圾桶。从今天起，我给自己三个月——减到 110 斤，拿到 30 万粉丝，如果做不到，我就直播吃回 140。”
她停顿，目光穿过镜头，像穿过一层时空，看见将来某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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