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易物场的草叶上时，巫族巫祝老婆婆的藤篮已经晃到了铁匠铺门口。篮沿缠着的细藤沾着水汽，篮里铺着的芭蕉叶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掀开叶盖，十二只陶罐整整齐齐码着，罐口用软木塞封得严实。
“尝尝？”老婆婆拔开一只陶罐的木塞，一股清苦中带着草木香的气息立刻漫开来，像是山涧里混着晨雾的风。罐里的药膏呈深绿色，质地稠厚，隐约能看见碾碎的草药纤维。“这是用后山的血藤和接骨草熬的，敷上半日，跌打损伤就能消肿。”
王铁匠正蹲在门槛上磨斧头，闻言直起身，铁屑在他鼻尖沾了点灰。他去年冬天砍柴崴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躺了整十天才能下地，此刻看着罐里的药膏，忍不住挠头：“真有这么神？我那脚当时敷了七副草药都不管用。”
老婆婆从篮底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陶罐，塞到他手里：“试试便知。不用多，取一点涂在伤处，用桐叶裹住，保准见效。”她指了指铁匠铺门口立着的一排新锄头，木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这些，我要换五把。上次换的镰刀割草药太利了，族里的年轻人说，种地也得用铁家伙才省力。”
王铁匠刚要应，韩小羽正好路过，手里还拿着今天的兑换价目表。他看了看陶罐里的巫药，又掂了掂锄头的重量：“一把锄头能换三枚华夏币，您这巫药药效好，一罐能换两枚。五把锄头是十五枚，您给八罐就行。”
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兽纹的布包，解开三层绳结，里面是七枚绿玉币和五枚白玉币，枚枚都磨得发亮。“我再加三枚币，多换一把。”她把三枚绿玉币轻轻放在桌上，玉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给我那小孙子玩——他总抢着拿大人的工具，上次差点被石锄砸了脚。”
王大叔乐了，转身从屋里又拖出一把最小号的锄头，木柄特意截短了半截：“这把给娃量身定做的，刃口磨圆了，不伤人。”他刚把六把锄头往藤筐里装，老婆婆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从篮角又摸出个更小的陶罐，只有拳头大，罐口用红布封着：“这个是安神的，用月光花熬的，夜里睡不着涂一点在太阳穴，比啥都管用。”她把小陶罐塞进王铁匠手里，“给你治脚伤的添头，算我谢你照顾娃。”
王大叔脸一红，赶紧从墙角翻出把小铁铲，铲头亮晶晶的，是他特意给儿子打的：“这个给您孙子，比锄头轻便，能挖野菜、玩沙子。”
这事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联盟。巫族的年轻人很快就摸出了规律：清晨的易物场人最少，能换到最趁手的铁器。他们背着装满巫药的藤筐，踩着露水来，换回铁犁、铁斧、铁镰，回去时藤筐里叮当作响，铁器碰撞的声音比山间的泉水还热闹。
人族的猎户更是天天盼着巫族来。他们最爱换那种装在竹筒里的止血药，褐红色的药膏遇血就化，进山打猎时揣上一小筒，心里比揣着护身符还踏实。有次赵猎户被野猪獠牙划了道口子，血止不住地流，他赶紧抹上巫药，不过一炷香，血就凝住了，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药换得值！”赵猎户后来用两张熊皮换了五筒止血药，见人就夸，“上次要是有这药，李二哥也不至于被山猫抓伤后发了三天烧。”
最让人记挂的是巫族的眼药。那是用一种蓝色浆果榨的汁，装在琉璃瓶里，看着像把天上的湖水装了进来。有次人族的木匠老张刨木头时，一片木屑崩进眼里，疼得他直跺脚，眼泪流了满脸都没把木屑冲出来。
恰在这时，巫族的小姑娘阿朵背着草药路过，见他难受，赶紧从怀里掏出个琉璃瓶。“别揉。”她踮着脚，小心地往老张眼里滴了两滴淡蓝色的液体，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不过片刻，老张忽然眨了眨眼：“不疼了！木屑好像化了！”
阿朵红着脸，从布兜里掏出两枚白玉币：“这个，能换你一把凿子吗？我想给妹妹刻个木娃娃。”她手里的玉币边缘有点磨损，显然揣了很久。
老张赶紧从工具箱里找出把最趁手的小凿子，木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不用币，送你！”他又塞给阿朵一把小刻刀，“这个也拿着，刻花纹好用。下次你来，带点治蚊虫叮咬的药就行——山里的蚊子太毒了。”
日子一长，两族的交换越来越热络。巫族的陶罐在人族的药铺前排起了队，药铺掌柜特意腾出最阴凉的架子放巫药，还在罐口贴上年月日，生怕放坏了；人族的铁器则成了巫族田埂上的新风景，铁犁划过土地的声音，比石犁响亮多了，翻出的土块也更细碎。
后来，老婆婆干脆带着族里两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来学打铁。王铁匠把铁砧让出来，手把手教她们烧火、抡锤，姑娘们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叫疼，反倒举着自己打的第一把小镰刀欢呼；人族的郎中则背着药篓，跟着巫族年轻人钻进深山，认那些只在巫族地界生长的草药，回来时药篓里总装着满满当当的月光花和血藤。
易物场的午后，常能看见这样的景象：巫族的小伙子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王大叔打铁，手里攥着华夏币，等着换把新斧头；人族的姑娘则围着阿朵，看她用巫药染布，染出的蓝色比靛蓝更透亮，像把天空织进了布里。
藤篮与铁砧碰在一起的声响，混着两族的笑语，倒比华夏币的叮当声更让人觉得亲近。韩小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巫药换铁器，换的不只是物件，是两族的日子慢慢融在了一起——你的药治好了我的伤，我的铁让你种出了更多粮，这样的日子，才够踏实，够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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