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帮别人站起来的光。” 李娟推着丈夫走过来,她丈夫已经能拄着拐杖站一会儿了,手里拿着那面“初心如炬,恩重如山”的锦旗,“我当年站在河边想跳河,是聂奶奶拉住我,说‘我当年比你难,不也挺过来了?’ 她给我菜苗,教我腌酱,帮我找销路,不是把钱扔给我就完事,是教我怎么靠自己站起来。现在我能帮别人了,这就是她的光,传下来了。”
沈念红拿出一张照片,是1985年食品厂开工时拍的,聂红玉站在厂门口,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剪刀,正要剪彩。“这是奶奶办厂那天拍的。” 他指着照片里的聂红玉,“那时候有人说‘女人办厂,成不了气候’,奶奶说‘成不成气候,不是看性别,是看实在不实在’。她把第一笔收入给工人们买棉鞋,把最好的宿舍留给外地员工,自己却住在厂里的小仓库里,铺着稻草当床。” 他看向食品厂的老员工们,“你们说,这是不是活成自己的光?”
“是!” 老员工们齐声应着,老周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酱菜坛子,“当年聂厂长说,‘红玉’的招牌,不是靠广告,是靠实在。有次一批酱菜稍微有点味,她当着全厂人的面全倒了,说‘砸了招牌,咱们就没饭吃’。现在厂里还守着这个规矩,这就是她的光,照着咱们走。”
铭文就这么定了。小石头联系了县城里最好的石匠,特意嘱咐要用上好的青石,“我娘一辈子实在,墓碑也得实在,经得住风吹雨打。” 石匠赶来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围满了人,都拿着和聂红玉有关的旧物——镰刀、酱缸碎片、账本、锦旗,还有孩子们的画,吓了一跳:“我刻了一辈子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为铭文守着的。”
“这不是普通的碑。” 小石头说,“这是黄土坡的魂。”
刻碑的日子选在谷雨,石匠说“谷雨下雨,润碑润心”。那天一早,黄土坡就飘起了细雨,不大,像牛毛一样,落在青石上,润出淡淡的水光。石匠架起工具,正要下刀,张叔拦住他:“等等,得让孩子们先摸一摸。” 他把沈承业和几个孩子拉到碑前,“这碑上的字,是你们聂奶奶的一生,你们得记住,做人就要像她一样,在泥里也能发光。”
孩子们轮流抚摸着青石,沈承业把自己的画贴在碑上,画里的聂红玉站在芥菜地里,手里拿着毛主席像章,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奶奶,我把你的光画下来了,刻在碑上,就永远不会灭了。” 他小声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没舍得把画拿下来。
石匠开始刻字了,“聂”字的第一笔落下,清脆的声响在细雨中回荡。小石头站在一旁,想起1968年的谷雨,母亲刚穿越过来,抱着他在窑后挖野菜,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却笑着说“石头,你看,雨来了,野菜就该长了”;想起1978年的谷雨,母亲和父亲在老槐树下种芥菜,父亲说“丫头,等咱们的芥菜卖出去,就给你买件新衣裳”;想起1988年的谷雨,食品厂第一次扩建,母亲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图纸,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爹,你看这字,刻得多精神。” 沈念红递给他一把伞,“娘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她能看到。” 小石头接过伞,却没撑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就在这雨里,在这黄土坡上,看着咱们呢。”
刻到“从黄土坡走来”的时候,李婶端来一碗玉米糊,放在碑旁的石头上:“聂妹子,这是你最爱喝的糊,趁热喝。当年你就是靠这糊,在黄土坡站稳了脚,现在这糊,陪着你刻碑,也陪着你。” 雨水落在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却没冲淡玉米的香气。
刻到“活成自己的光”时,食品厂的老员工们唱起了当年的厂歌,是聂红玉编的,歌词简单却有力:“黄土坡,黄土黄,咱们靠手闯;不怕苦,不怕难,活成自己的光……” 歌声混着雨声,飘遍了整个黄土坡,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却让围在碑前的人,都红了眼眶。
碑刻好的时候,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上,“聂红玉,1938-2024,从黄土坡走来,活成自己的光”这几个字,被雨水润过,又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像是真的在发光。小石头让人把碑抬到墓地,放在母亲的墓前,和父亲的墓碑并排立着,沈廷洲的墓碑上,还是当年母亲写的字:“沈廷洲,1943-2000,军人,丈夫,父亲,实在人”。
立碑那天,乡亲们都来了,食品厂的员工来了,基金会的受助者来了,红玉小学的孩子们也来了。大家手里都拿着东西——老社员们拿着芥菜种子,撒在两座墓碑周围;食品厂的员工们拿着新酿的酱菜,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受助者们拿着自己的“成果”——李娟的暖棚照片,赵磊的荣誉证书,师范女孩的录取通知书;孩子们拿着画,贴在碑后的围墙上,五颜六色的,像一片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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