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渐缓,仍未停歇。
原先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此刻化作了细密的雪粒,在朔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谁在苍穹之上,漫不经心地撒下了一把盐末。
天光映着积雪,泛着朦胧白晕,更添了几分清冷寒意。
程恬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冰凉的雪粒落在面颊上,也并不躲避。
王澈侧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长而密,此刻沾染了几粒碎雪,随着她眼睫的颤动而微微闪烁。
城南多是平民聚居,土路远不如城东平整宽阔,平日里便坑洼不平,今日行人踩踏,雪化泥泞,冻后更是湿滑难行。
王澈看到前面一段巷子格外泥泞难行,脚步便停了下来,关切道:“娘子,前面路不好走,我背你过去,莫要脏了衣裳鞋袜,受了寒气。”
程恬今日因着要事,穿着颇为正式的衣裳,裙摆逶迤,踏入这般泥路,定会污了这身打扮,若是再不小心摔上一跤,更是丢了颜面。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今日大雪严寒,路上行人寥寥,偶尔看到一两个,也都裹紧了衣衫埋头赶路,行色匆匆,无人注意他们。
“那就有劳郎君了。”她轻声道。
王澈随即在她身前半蹲下来,男人的背脊宽阔结实,程恬动作小心地伏到了他的背上,但她一时不知手该怎么放,只好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他稳稳地站起身,将她向上托了托,双臂箍住她的腿弯,将她固定。
这是王澈第一次背她,也是程恬记忆中,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这样背着。
她的手臂有些僵硬,身体也绷着,保持着些许距离,这种全然陌生的亲密姿势,让她有些局促,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这并不同于被他拥抱,她不习惯这样的姿态。
王澈感受到她起初身体僵硬,又察觉到她慢慢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肩侧,带着点小心地依赖着他。
他很高兴。
这是独属于他的亲近。
走在一旁的松萝和阿福看见了,相视一眼,抿嘴偷笑,二人很有眼色地加快了脚步,远远走到前头去了。
王澈背着程恬,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泥泞的雪地里。
雪粉落在两人头上肩上,很快覆上了一层薄白。
于是,在这飘雪的冬至,在寂静的长安街巷,年轻的郎君背着他的娘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小院,邓婆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姜茶,又张罗着替他们掸去身上的雪沫,换上新的干净鞋袜。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程恬捧着热茶坐下,对正要退下的邓婆道:“邓婆,且留一步,我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邓婆连忙停下脚步:“娘子请吩咐。”
程恬示意邓婆也坐:“我打算在城南开一家‘常平米行’,平价售粮,周济贫苦,此事你或许也听说了些风声。”
邓婆点头道:“是,娘子心善,这是大功德。今年天灾不断,春旱秋涝,如今冬雪又大,许多穷苦人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娘子能想着他们,开设平价米行,解危济困,真是活菩萨心肠。”
程恬微微一笑,继续道:“其实除此之外,我还盘算着,在米行旁边,再开一个医馆药铺。请上两位坐堂大夫,最好是一男一女,方便为百姓诊治,价格务必公道,若是实在穷困看不起病的,也可酌情减免诊金药费。这两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思来想去,想托付给你来总掌。”
开设米行和医馆,并非易事,选址、赁房、采买、聘人、日常管理,千头万绪。邓婆熟悉市井,人情练达,且人品可靠,是主持此事的最佳人选。
邓婆听得极为敬佩,同时受宠若惊:“娘子思虑周全,救苦救难,但我一个粗鄙妇人,哪里懂得经营米行、药铺这等大事,只怕会误了娘子的事。”
程恬看出她紧张,劝慰道:“邓婆不必自谦,你为人稳重耐性,又有药理之能,我觉得你最是合适。”
邓婆见她说得诚恳,又听是这等行善积德的好事,不禁露出动容之色,叹道:“若我能帮上忙,定当尽心竭力。”
程恬知道邓婆这是应下了。
她做这件事,是真心想为这多灾多难之年的长安百姓,做些实事,接济困苦,这是她的本心,但不是全部。
她有意借这两处产业,将她的一些人脉资源悄然串联起来。邓婆是她信任的内管家,玉真观、苏家、崔府和侯府等处,都能以投资行善的名义参与进来,加深联系。
如今长安城中对她议论纷纷,猜测她接下来会如何以县君身份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可此刻她偏偏退出朝局,自降身份去开米行药铺,摆出一副低调姿态,正可迷惑敌人。
至于塑造形象,收揽民心,这都是顺手而为之事。
这些复杂的考量,程恬自然不会对邓婆和盘托出,邓婆只当她是慈悲心肠,心中更是敬佩,觉得娘子是说到做到、心怀大善的难得贵人,能为这样的主子做事,是她的福气,也为长安百姓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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