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皇帝愤怒的是田令侃的态度。
事到如今,他竟还想欺上瞒下,把脏水泼到郑怀安身上,真当他这个皇帝是傻子不成?
他对田令侃和神策军,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满。
但同时,他对郑怀安,也是又爱又恨。
爱其刚直不阿,敢作敢为,替他整肃了长安法纪,敲打了日益骄横的神策军,让他看到了一个清官直臣应有的模样。
恨其不懂变通,不留情面,将事情做得太绝,将神策军的丑事查得如此清楚,逼得他不得不面对这难堪的现实,警惕他最倚重的亲军和宦官。
然而,愤怒归愤怒,皇帝却不能立刻发作。
神策军是他赖以制衡南衙、威慑藩镇的重要力量,田令侃是他掌控神策军的中枢。
直到田令侃假惺惺地演完了,皇帝才终于开口:“好了,神策军之事,朕已知之,军中数万之众,良莠不齐,也是在所难免。你能责令还款,平息事端,及时补救,还算知进退。至于郑怀安……”
他顿了顿,仿佛沉思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说道:“他身为京兆尹,依法办事,整肃不法,也是职责所在,念在其初任京兆尹,行事操切,其心可勉,往后多加提点便是。”
田令侃心中一惊,却不敢抬头。
他太了解皇帝了,在皇帝的习惯中,“知进退”常常用于表达不满鞭挞,可不是什么好词。
而且对于郑怀安,皇帝话中的维护之意,可颇为明显。
田令侃心思电转,只得附和道:“是,陛下圣明,郑府尹确有其可取之处。”
皇帝又道:“郑怀安此次,替百姓追回了欠款,也算是为朝廷立了一功。朕不能不赏,否则,岂不寒了忠臣之心?”
他想了想,对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道:“传旨,京兆尹郑怀安,执法严明,百姓称颂,赏绢百匹,金百两,以示嘉奖。命马元礼,前去宣旨。”
“是。”宦官领命而去。
田令侃听到“马元礼”三个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陛下非但不怪罪郑怀安,还要赏赐,而且偏偏指派马元礼去宣旨,其中用意愈发耐人寻味。
但有一点,田令侃可以确认,皇帝对他不满了。
次日,一道嘉奖郑怀安的圣旨,便送到了京兆府。
随同圣旨而来的,还有皇帝的赏赐。
马元礼满脸堆笑,宣读了圣旨,将赏赐之物一一呈上。
郑怀安率众接旨谢恩,神色平静,无喜无悲:“臣,谢陛下隆恩。”
马元礼宣旨完毕,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郑怀安,道:“郑府尹,恭喜啊,陛下对您可是青睐有加。这赏赐,便是明证。另外,陛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郑怀安打起精神:“中使请讲。”
马元礼道:“陛下有言,郑卿执法如山,朕心甚慰。然,长安帝都,首重安稳,为政之道,当张弛有度。望卿,好自为之。”
郑怀安听懂了。
皇帝这是在明赏暗诫,赏赐是肯定他此次的功劳,也是堵他的嘴,让他不要再深究神策军债务之事。
同时这句话则是明确地告诫他,凡事要适可而止,不可穷追猛打,以免激生事端,动摇国本。
郑怀安神色不变,躬身答道:“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恪尽职守,维护京畿安稳。”
马元礼满意地笑了:“那奴婢就回宫复命了,府尹留步。”
送走使者,郑怀安回望那黄澄澄的赏金,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这次,他逼得神策军还了钱,为那些商贾讨回了公道,也狠狠敲打了北司。
但皇帝的态度也十分清晰,无论如何,绝不能伤到宫中的体面。
他抬起头,望向巍峨的皇城,目光复杂。
长安城的上空,层云如墨,沉沉昏暝。
忽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在云层深处一闪。
轰隆——
一声巨响!
那雷声仿佛不是从天上来的,它先从地底深处闷闷一滚,震得人心发麻,随即向上炸开,仿佛有千面夔鼓同时在云中擂响。
风云汹涌,在纵横的街衢间冲撞回荡,紧接着,积攒许久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正伏在桌案上小憩的程恬,被这雷声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还有些恍惚,望着窗外如注的雨水愣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揉了揉手臂和脖颈,又舒展腰背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虽短,精神却清爽了不少,似乎浑身的骨头都被这雷声震得舒展开来。
程恬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雨声哗哗,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土腥气,她倚着门框,向外望去。
春雨贵如油,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松萝和兰果正并排蹲在廊檐的另一头,指着台阶下摆放的几个花盆,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你看这盆文竹,过了一冬,叶子都黄了大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来。”
“放心吧,这不是下春雨了嘛,春雨一浇,万物复苏,我瞧着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冒新芽了!”
“也是,春天到了,是该发芽了。说起来,咱们院子里的花,好像比去年多了好几样呢,娘子前些日子不是说,等开了春,想把院子再拾掇拾掇吗,我看啊……”
程恬听着丫鬟们的闲聊,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目光扫过那几盆花木,心也跟着松泛下来。
是啊,家里的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了。
刚嫁过来时,王家小院整洁清简,如今添了伺候的人手,有了常来往的客人,书房里堆满了各式文书,库房里也渐渐有了些积蓄。
连这不起眼的花花草草,也渐渐丰富起来,有从邻居那里移栽来的,有别人送的,也有她们从市集上淘来的。
程恬踏实地感觉到,这是真正属于她和王澈的家。
如今她有了诰命,他也升了中品,这宅院的规制其实可以适当提一提,略微修缮扩建一下。
一来住得更宽敞舒适些,二来,也好将婆母和小叔子王泓接过来同住,既全了孝道,也方便照应王泓读书进学。
从前程恬心中记挂着一连串政事,没工夫细想,此刻在这春雨绵绵的午后,这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是该好好筹划一下了,把这个家,经营得更像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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