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昨夜她已将恐惧与委屈都哭尽了,可此刻望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泪意便又翻涌上来,止都止不住。
她侧过脸,抬手飞快地拭去腮边的泪,不愿让自己发出明显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那些因出身和经历而刻入骨子里的谨慎敏感,但至少,现在她愿意为他尝试着打开心扉。
这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这个从初见时便对她笑得毫不设防的男人,值得她放下那些无谓的防备。
情绪稍稍平复之后,程恬才又想起他背后的伤,他大约是怕她担心,连疼痛都强忍着。
她连忙起身,小心地帮他褪下外袍和中衣,露出背臀上那一道道红肿发紫、破皮渗血的杖痕。
虽然已经敷了药,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程恬的眼圈又红了,指尖悬在伤痕上方,微微颤抖,不敢触碰。
王澈试图说笑,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他还是偏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程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动作却更加轻柔,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重新补敷金疮药。
王澈趴在那里,安静得很,只有眉头和嘴角时不时轻轻抽动。
处理完伤口,程恬沉默起身,走到内室的衣柜前。
她在柜前站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蹲下身,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用素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她走回榻边,将包裹放在王澈手边,垂首说道:“这本来想等你生辰再拿出来,但我想,今天就该送给你了。”
王澈疑惑地解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箭袖常服,料子柔软透气,款式简洁利落,正是他日常喜欢的样式。
然而,当他看到衣襟、袖口、以及袍角上密密麻麻的刺绣,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些刺绣针脚极其细密均匀,走势流畅,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功夫,一针一线都倾注了绣者的心血。
绣这样一件衣袍,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王澈即便不懂女红,也能大概猜出,尤其是对不甚熟练的人来说,耗费的功夫恐怕还要翻倍。
“这……”王澈抬起头,看向程恬,惊喜又动容。
这样一件衣服,从裁剪到绣完这些花纹,没有数月功夫,绝不可能完成。
程恬垂着头,抚过那些花纹:“这些纹样是我照着改的,护佑平安,辟邪纳吉。我绣得不好,总是不满意,本想再改改,等你生辰再给你,可……”
可她昨日那般伤他,今日他又为她受刑,她忽然觉得,这份藏在柜底的心意,应该拿出来了。
她的在乎,以及她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情,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王澈全明白了。
什么绣得不好,什么不满意,都是她的谦辞和不安。
程恬是侯府小姐出身,女红针黹不是她精通之事,而且平时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忙得脚不沾地。
这衣服上密密匝匝的针脚是何等费时费力,尽管如此,她还是默默抽出时间,准备了数月,就为了送他一件礼物。
她也是一个会为心爱之人,一针一线绣下期盼的普通女子。
王澈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程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侧过脸,声音更轻了,流露出些许忐忑:“我笨手笨脚,比不上外面绣庄做的,你私下里穿穿就好,别穿出去让人笑话。”
“恬儿……”王澈的声音哽住了。
他紧紧攥着那件衣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到底该说什么。
指尖划过那些微凸的绣纹,仿佛能触到她蹙眉拈针的模样,能感受到她倾注的祈愿,那些花纹不只是花纹,是她说不出口的牵挂。
昨日所有的困惑不安,在这一刻,都彻底烟消云散。
那些话,那些误会,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些细枝末节。
王澈反驳道:“这哪里不好,这分明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衣裳。恬儿,这件衣服,我会穿一辈子,以后每天都穿。不,我要把它供起来,等最重要的日子再穿……”
“胡说什么。”程恬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澈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他伸出手,将程恬连同那件衣裳,一起紧紧拥入怀中:“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想起从前每一次绣歪时,都要懊恼地拆掉重来,无数次想:等绣好了,等他生辰那日,他会不会喜欢?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会的。他会喜欢。
不是因为这衣裳有多精致多华美,而是因为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
这让她更加确信,感情需要彼此的付出与回应,而不是一个人的猜忌和另一个人的退让。
王澈依依不舍地把那件衣服重新叠好,生怕弄脏了,更怕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叠好后,他又忍不住打开,再看一眼,仿佛要将每一道纹路都刻进心里。
如此反复两三回。
程恬坐在榻边,看着他这副珍之重之的模样。
坦白以后,她心里微微羞恼,却分外轻松。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像是一直堵在心口的石块,如今终于搬开了。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想借着这个机会,再多说一些平日里或许不会提及的小事。
程恬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郎君,这衣裳送你了,你猜猜看,我最喜欢哪一个颜色的衣裳?”
王澈闻言,立刻从对衣裳的痴看中回过神来,认真思索起来,这可是关乎娘子喜好的大事。
他回想程恬平时的衣着打扮。
夏日多着浅黄、月白、淡青,像初绽的茉莉,清雅宜人;春秋则偏好退红、秋香、豆绿,温婉沉静;冬日便是苍苍、烟墨、松绿,庄重大方。
至于那些鲜艳夺目的颜色,似乎极少在她身上出现。
“嗯……是浅青色?瞧着就清爽。”王澈猜测道,又补充,“或是豆绿色?我觉得挺衬你,其实月白、苍色也好,你穿着都好看。”
他说得认真,程恬却抿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都不对。”
? ?颜色这部分是上半部分遗漏的桥段,本来是在县君封赏那里写的,忙忘了,终于找到空给插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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