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一个多么狼狈又富有诗意的词。在无数电影和小说里,主角的逃亡总是伴随着惊心动魄的追逐、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以及某种悲壮的浪漫。但我的逃亡,只有饥饿。
胃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拧着,拽着,间歇性地痉挛。那种空洞感从腹部中央开始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逐渐污染我每一寸理智。我躲在城市一个最肮脏的角落——一个散发着尿骚味和隔夜垃圾酸腐气息的后巷里,手里攥着一部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屏幕碎裂的破手机,贪婪地刷新着这个刚刚被我亲手引爆的世界。
“一杯水的奇迹!”
“‘金舌之巅’直播事故,三位评委集体陷入幸福昏迷!”
“神秘挑战者‘X’,究竟是魔术师还是神经武器专家?”
“全味集团股价暴跌,全球食品安全信任危机爆发!”
网络像一锅煮沸的开水,无数的词条在其中翻滚、碰撞,喧嚣得让人头疼。他们起了各种外号,‘水神’、‘白开水之王’、‘味觉黑客’……每一个都带着惊叹、恐惧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当然,没人能猜到真相。他们的想象力被物理定律和生活常识牢牢地锁死了,他们能想到的最离谱的解释,无非是某种前所未见的致幻剂或者高明的集体催眠。
可笑。我看着这些分析,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疲惫的笑容。他们像一群趴在服务器机箱外的蚂蚁,试图通过分析外壳的温度来理解什么是“代码”。
我的胃又是一阵抽搐。讽刺,不是吗?我刚刚用一个“概念”喂饱了三位世界顶级的食客,让他们体验到了灵魂升华般的极乐,而我自己,却连一块最普通的面包都不能碰。盖亚的监控网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是祂的神经末梢。只要我敢进食,下一秒,‘巧合’就会降临。或许是噎死,或许是食物中毒,或许是吃饭的餐厅刚好煤气爆炸。死亡的方式有一万种,总有一种适合我。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黑暗和后巷的臭味将我包裹,这短暂的隔绝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我累了。修改规则消耗的精神力远比想象中要大,那感觉就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地进行高强度编程,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抗议。但比疲惫更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向世界扔出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滔天巨浪,可这巨浪的每一朵浪花,都映照着我孑然一身的倒影。没人能理解我,没人能与我并肩。我像一个说着没人能懂的语言的幽灵,在自己的同类中穿行。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喧嚣的舆论泡沫,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食神敖苍生发声:‘那不是烹饪,那是对‘味道’的亵渎。’”
敖苍生。这个名字在烹饪界,不,在整个现代文明里,都几乎等同于一个神只。他不是那种靠着电视节目和商业代言堆砌起来的明星厨师,他是活着的传奇,是站在人类饮食文化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据说他的一道菜,曾经让一位濒死的富豪重新燃起求生意志;据说他的一碗汤,能让人尝尽一生的酸甜苦辣。人们说他不是在做菜,而是在用食物为每一个食客“开示”,点化他们的人生。
这样一个人,他的评价,比一百个媒体的头条分量更重。
“亵渎?”我喃喃自语,胃部的饥饿感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压下去了。你懂什么?你用鲍鱼海参,我用记忆情感,凭什么你的就是神圣,我的就是亵渎?
我不知道,我这幼稚的、隔着屏幕的愤怒,在对方眼中是何等的可笑。更不知道,此刻的敖苍生,正站在他那座被称为“灶台圣域”的厨房里,陷入了远比我更深刻的、足以颠覆其一生的巨大茫然之中。
**
昆仑山脉深处,有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庭院。这里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没有标记。想要进入这里,需要的不是金钱或权力,而是“缘法”。
庭院的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座殿堂。这里没有一丁点油烟味,只有草木的清香和一种近似于檀香的沉静气息。所有的厨具都像是艺术品,被摆放在最精确的位置。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一尘不染的流理台上,光线中甚至看不到一丝尘埃。
敖苍生就站在这座殿堂的中央。他年过七旬,却身形挺拔,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麻布衣,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他不像个厨师,更像个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祭司。
他的面前,是一尊巨大的紫砂佛跳墙瓮。瓮中,正煨着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万法归元’。
这道菜,外界传说它能“重启宇宙”,当然是夸张。但敖苍生自己知道,这道菜是他毕生“道”的凝聚。他游历四海,尝遍万物,从极北冰海的独角鲸,到南洋深渊的夜光贝,从天山之巅的第一捧雪水,到马里亚纳海沟的火山热泉……他将世间最极致的“鲜”,通过三百六十五道工序,历时七七四十九天,完美地封存于这一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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