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月与几个伤兵对视一眼,放下药盘,净手,提起药箱便走。
中军帐外已围了不少人。顾北渊站在帐门前,脸色凝重,身旁几个老军医摇头叹气。见苏浅月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王妃。”顾北渊压低声音,“人是昨夜巡哨抓的,本想拷问军情,谁知今晨突然呕血昏迷。李军医看了,说是中了奇毒,且……”他顿了顿,“且毒发症状,与王爷肩伤有相似之处。”
苏浅月眼神一凝,掀帘入帐。
简陋的木板上躺着一个蛮族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色青黑,口鼻不断渗出黑血,胸口的皮甲已被解开,左肩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而伤口周围的皮肉竟呈现诡异的网状青斑——正是“梦魇散”侵蚀的典型体征!
她蹲下身,翻看少年眼睑,又搭脉片刻,心头巨震。
这少年所中之毒,与夜宸肩上的“梦魇散”同源,但浓度更高、发作更猛。且从脉象看,他中毒至少已有三日——也就是说,在夜宸中箭之前,这少年就已经被下了毒!
“他不是中了战场上的毒箭。”苏浅月起身,声音冰冷,“他是被自己人当成了毒饵。这种剂量的梦魇散,不是涂在箭镞上能承载的,必须是长期服食或直接注入血液。”
顾北渊倒吸一口凉气:“蛮族用自己人做毒饵?这……”
“是为了嫁祸。”帐帘再次掀起,夜宸披着外袍走了进来,脸色仍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若我昨夜死在他们营中,今日这具中毒而死的蛮族俘虏尸首,就会成为‘我潜入敌营被反杀’的证据。若我侥幸未死逃回,这少年死在我们营中,毒发症状又与我相似,便可坐实我‘与蛮族勾结,分赃不均灭口’的罪名。”
他走到木板前,看着那少年青黑的脸:“好一招连环计。无论哪种结果,我都难逃干系。”
苏浅月已打开药箱,取出金针:“但他还没死透。若我能救活他,他就是最有力的人证。”
“有几成把握?”夜宸问。
“三成。”苏浅月捻起最长的一枚针,“他中毒太深,且体质与中原人不同,药石难测。但我必须试——顾将军,清场,留两个手脚利索的帮手。再取烈酒、炭盆、热水,越多越好。”
帐内迅速忙碌起来。无关人等被请出,炭盆燃起,热水煮沸,烈酒淋过刀具针具。苏浅月洗净双手,用布巾裹住口鼻,眼神专注得可怕。
第一针,刺入心口膻中穴,护住心脉不绝。
第二针,扎在喉间天突穴,止住呕血。
第三针、第四针……针尖沿着少年经络游走,每一刺都精准落在要穴。黑血顺着针孔渗出,苏浅月用小刀划开他腕部静脉,放出毒血,又用自制的“透析”装置——以空心芦苇管连接浸过药液的棉纱——缓慢过滤血液中的毒素。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天色大亮,日光透过帐布缝隙,照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两个时辰后,苏浅月拔下最后一根针,那少年脸上青黑褪去大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她踉跄一步,被夜宸扶住,额发已被汗水浸透。
“命暂时保住了。”她哑声道,“但余毒不清,随时可能反复。我需要几种稀有的解毒药材,关内恐怕没有……”
“需要什么,写下来。”顾北渊立刻道,“末将派人去附近州县搜罗!”
苏浅月摇头:“其中一味‘七星莲’,只长在滇南绝壁,且花期仅有三日,摘后十二时辰内必须入药。就算八百里加急,也来不及。”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便在这时,那蛮族少年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苏浅月俯身去听,辨出那是蛮语。她前世学过一些边境民族语言,勉强能懂大意。
少年在说:“……星……星主要杀……所有知道‘尸谷’的人……”
她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少年手腕:“尸谷?滇南尸谷?星主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似乎清醒了些,眼神聚焦在苏浅月脸上,忽然露出极恐惧的神色,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虚弱得动弹不得。他用生硬的中原话,断断续续道:“你……你的眼睛……和星主密室里的画像……好像……”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度昏迷过去。
苏浅月僵在原地,夜宸的手按上她肩头,温暖而有力。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士兵冲进来:“将军!京城又来急报!是、是容璟姑娘的信鸽,腿上绑了红绸——十万火急!”
顾北渊接过铜管,取出信笺,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夜宸与苏浅月。
“王爷,王妃……京城出大事了。”
他将信笺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仿佛书写人极匆忙:
「德妃暴毙于冷宫,留血书指认皇后为当年惠妃案主谋。皇帝当朝吐血昏迷,朝局大乱。三皇子余党联合三位阁老,欲立五皇子为储。速归,迟则生变!」
日光透过帐帘,照在信笺上,也照在苏浅月骤然冷冽的眼中。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夜宸:“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夜宸接过信笺,在指尖碾碎,纸屑纷扬落下。
“顾将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两日内,我要看到攻破蛮族大营的可行方略。”
他转头看向苏浅月,握住她冰冷的手:“这边关的棋,该收盘了。京城的局,也该我们去亲手收拾了。”
帐外,战鼓忽然擂响,一声声,沉重如雷鸣,震荡着雁门关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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