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西边的戈壁滩上刮起了大风。
巴图尔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独眼眯成缝,盯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三千骑,追了整整一夜,马力快撑不住了,可那帮莽夫还在追,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统领,”一个亲卫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喘着粗气,“弟兄们撑不住了。马跑了一夜,再跑下去,全得累死。”
巴图尔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块周济民给的腰牌,攥在手心。
周济民。
二十年前,那个傻子救了他一命。二十年后,那个傻子的儿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把腰牌塞回怀里,拔出弯刀。
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不跑了。就在这儿打。”
亲卫愣住:“统领,咱们只剩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怎么了?”巴图尔打断他,“乌桓那莽夫追了一夜,马力也撑不住了。谁跑得快,谁就能活。”
辰时三刻,野狼谷西二百里。
乌桓勒住马,盯着前头那片乱石岗。三百多个准葛尔残兵,蹲在乱石后头,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他们。
他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不跑了?”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那把豁了口的横刀。
刀刃上,映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弟兄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千苍狼卫,“追了一夜,马力撑不住了。下马,步战。”
三千苍狼卫同时翻身下马,拔出刀。
乌桓把刀往前一指:
“杀!”
三千人同时跃起,朝那片乱石岗冲去。
午时三刻,野狼谷西二百里。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巴图尔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弯刀豁了七个口子,刀刃上全是血。他身边站着五十多个残兵,个个身上带伤,可眼睛还亮着。
乌桓蹲在三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上,手里的横刀也豁了,可他还攥着,攥得死紧。他身边站着两千多个苍狼卫,死了一半,活下来的一半也全是伤。
两个莽夫,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三息。
“巴图尔,”乌桓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跑不掉了。”
巴图尔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乌桓,陈瞎子教出来的,果然够狠。”
乌桓没答话,只攥紧刀柄。
巴图尔从怀里掏出那块周济民给的腰牌,扔给他。
乌桓接住,低头一看——上头的“周”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周济民当年给老子的。”巴图尔说,“他救过老子一命。今儿个,老子把这腰牌还给你。”
他站起身,把弯刀往地上一插。
“老子不打了。”他说,“要杀要剐,随你。”
乌桓愣住。
他盯着那块腰牌,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腰牌塞回怀里,也站起身。
“巴图尔,”他说,“俺也不杀你。”
巴图尔愣住。
乌桓转过身,背对着他:
“周大牛那小子说过,你放了他一马。俺替他,还你这一马。往后别再来了,再来,俺就不客气了。”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
周大牛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一百多个苍狼卫,押着五十多个准葛尔俘虏,打头的是乌桓,这莽汉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乌桓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
“周大牛,”他把一块腰牌扔给他,“巴图尔让俺带给你的。”
周大牛接住,低头一看——是块铁质腰牌,上头的“周”字快磨没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指节泛白。
“巴图尔呢?”他抬起头。
乌桓咧嘴笑了:“放了。”
周大牛愣住。
乌桓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王八蛋说,你爹救过他的命,他放你一马,俺放他一马,两清了。”
周大牛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跟那块腰牌放在一起。
六块东西,五个是玉,一个是铁,在日头下泛着不同的光。
“乌桓叔,”他忽然开口,“谢谢您。”
乌桓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什么谢?俺是苍狼卫将军,抓人是俺的本分。放人,是俺替你还人情。”
酉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天。乌桓那莽夫,带着三千苍狼卫出去,回来的时候剩两千出头,折了九百多个兄弟。
可他把巴图尔那五十多个残兵押回来了——虽然最后还是放了,可那九百多个兄弟的命,没白丢。
“师父!”
城楼下传来喊声。
陈瞎子低头,乌桓站在城下,仰头冲他吼:
“俺回来了!”
陈瞎子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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