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雪能把人骨头冻成冰碴子。
周大牛蹲在铁矿那处山沟沟口的一块风棱石后头,身上裹着三层羊皮袄子,还是冷得牙关打颤。三千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可没人敢生火——陈瞎子交代过,这处铁矿不能让外人知道,炊烟一起,三十里外都能看见。
“将军,”周大疤瘌从后头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冻得直哆嗦,“陈老爷子让您过去。”
周大牛点点头,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跟着周大疤瘌往山沟深处走。
陈瞎子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里,面前燃着堆枯枝,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手里攥着块铁矿石,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来了?”陈瞎子头也不抬,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坐。”
周大牛在他身边蹲下,盯着那堆火发呆。三个月前,他还在凉州城墙上砍人;一个月前,他还在京城背《千字文》;现在,他蹲在漠北这荒山沟里,等着挖矿。
“陈爷爷,”他忽然开口,“这矿,真能打三年刀?”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三年?老子和乌桓探了三个月,矿脉有三条,最粗那条二十丈深。全挖出来,够苍狼军打五年刀。”
周大牛手顿了顿。
五年。
够打多少仗?够死多少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攥在手心。
“陈爷爷,”他说,“挖吧。”
辰时三刻,矿洞口。
三千个苍狼军老兵排成三排,每人手里攥着把铁镐——是从凉州运来的,韩元朗让人装了二十车,跑了半个月才送到。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盯着那些脸。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矿,是陈爷爷和乌桓叔三个月前找到的。挖出来的铁,够苍狼军打五年刀。”
三千人盯着他。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高高举起:
“这五块玉,是俺娘留给俺的。俺娘死了二十年,埋在西域。俺爹也死了二十年,也埋在西域。他们临死前,都在等凉州人来。”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拔出刀:
“现在凉州人来了。挖矿!”
三千人同时举起铁镐,朝那处矿洞涌去。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周大牛从漠北派人送回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得像鸡爪子扒的:
“矿已开。三千人,三个月,可出铁十万斤。”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左臂的伤总算结了痂,可他还是闲不住,手里攥着把刀一遍一遍地擦。
“将军,”周大疤瘌忍不住开口,“十万斤铁,能打多少刀?”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一把刀五斤铁,十万斤能打两万把。够苍狼军那六万人换一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给石牙,”他没回头,“让他从黑风口派三千人,往漠北送粮。周大牛那三千人挖矿,不能饿着。”
申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五千六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韩将军来信了。让咱们派三千人往漠北送粮。”
石牙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送粮?”他咧嘴笑了,“那小子在漠北挖矿,还得老子给他送粮?”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北边那片天:
“传令下去,挑三千个能跑的,驮上五千斤粮,明儿个一早动身。告诉他们——周大牛那小子在漠北挖矿,挖出来的铁打的刀,头一把给送粮的人。”
酉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大食人的边境线上。
哈桑蹲在一顶破旧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份刚送到的信。信是从大食王庭送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三万骑兵已在撒马尔罕集结。开春之后,再攻凉州。”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帐篷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一万一千个俘虏,被凉州人抓走了。他带着八千多个残兵逃回来,等着王庭的惩罚。可王庭没罚他,反而又给了三万骑兵。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巴图尔那边来信了。”
哈桑手顿了顿。
巴图尔?
那个临阵脱逃的王八蛋,还有脸来信?
“拿来。”
亲卫递上一张羊皮纸。
哈桑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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