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将军,”他说,“追不追?”
石牙摇摇头。
“不追了。”他说,“让他们回去报信。告诉他们,凉州人不好惹。”
野狼谷西边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周大牛蹲在一块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一夜没睡,左肋的旧伤又疼了,可他没动,就那么盯着,盯着那帮孙子还会不会回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伤早好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擦汗,“清点完了。咱们折了八百个,周老爷子那边折了五百个,石将军那边折了两千个。一共折了三千三百个兄弟。杀敌一万六,还剩三千多残兵,往西跑了。”
周大牛点点头。
三千三百个。
加上之前那三万五千二百个,三万八千五百个了。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疤瘌,”他说,“记下来。每一个都记着。”
辰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三千三百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加上之前那三万五千二百块,快四万块了。祠堂里摆不下,摆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摆到了门口。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韩元朗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酒葫芦,一句话没说。
石牙蹲在门口,手里也攥着酒葫芦。
周继业蹲在院子里,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马三刀也来了,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周大牛挪到第一百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那一百块牌位上的名字,他都认识。
都是跟着他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的兄弟。
他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喝干。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记着你们。每一个都记着。”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上头用炭笔画着野狼谷西边那条代表大食人和准葛尔人逃跑的路线。周大牛蹲在他对面,周大疤瘌蹲在门口,石牙蹲在墙角,周继业蹲在窗户边。
“一万六千人,”韩元朗开口,“够那帮孙子心疼一阵子的了。可他们还会来。”
周大牛点点头。
“将军,”他说,“俺想好了。等伤养好了,俺带人往西走,把那帮孙子彻底打服。”
韩元朗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往西走?”他灌了口酒,“你知道往西走多远吗?”
周大牛点点头。
“知道。三千里。到大食人的王城。”
韩元朗把酒葫芦递给他:
“行。有出息。”
申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大食人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份刚出炉的名单。两万人,逃回来三千七。葛尔丹那五千准葛尔骑兵,逃回来八百。
一万六千人,没了。
他把那份名单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帐篷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葛尔丹王子请您过去议事。”
哈桑摇摇头。
“不去。”他说,“告诉葛尔丹——老子认输了。大食王庭那边,老子自己扛。他爱打不打,老子不打了。”
酉时三刻,准葛尔王庭。
葛尔丹趴在床上,右肩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八百个残兵跟在他身后,个个垂头丧气。
“二王子,”一个亲卫在他身边跪下,“哈桑那边说不打了。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葛尔丹没吭声。
他盯着帐篷顶,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让那八百个兄弟养伤。等伤好了,回王庭。”
亲卫愣住:“二王子,您不打了?”
葛尔丹摇摇头。
“不打了。”他说,“周大牛那小子,打不死。”
戌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
马三刀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周大牛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雪地上。
“马掌柜,”周大牛开口,“俺娘留给俺的这五块玉,俺一直带着。”
马三刀盯着那五块玉,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娘,”他说,“当年也爱看这天。”
周大牛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天。
“马掌柜,”他忽然问,“您说俺娘在天上,能看见俺吗?”
马三刀沉默片刻。
“能。”他说,“那丫头眼睛亮,看什么都清楚。”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大牛那边打赢了。三面合围,杀敌一万六,苍狼军折了三千三。哈桑和葛尔丹跑了,估计短时间不敢再来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一万六?”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小子,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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