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苏秦站在草庐内那洼由他昨夜特意留存、经过一夜沉淀的清水前。
水影晃动,映出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因为连日来的挣扎求生和不断的思考谋划,显得异常明亮,深处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和冰冷的理智。头发枯槁,胡乱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潦倒。身上的深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勉强蔽体,却掩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落魄气息。
这就是如今的苏秦。
与现代记忆中那个西装革履、举止从容的外交官形象,判若云泥。
他没有时间感伤。今天,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前往附近的市集,尝试进行第一次“游说”,目标是获取一些最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盐。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尽可能拍打掉上面的尘土,将头发重新束紧。尽管无法改变破烂的本质,但至少要保持基本的整洁,这是获取他人第一印象好感的基础,哪怕这好感可能微乎其微。
他将那几根自制的尖锐木矛用草绳捆好,背在身后。这既是防身的武器,或许也能作为某种“商品”展示?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将昨夜特意留出的两个烤熟的块根和一小捧浆果用大片树叶包好,揣入怀中。这是他的“干粮”,也可能成为交易的筹码。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鬼谷子的竹简中关于“揣摩”、“反应”的要点在心中默诵一遍,然后拄着木棍,推开了草庐的门。
根据原主的记忆,最近的市集位于洛阳城内的特定坊市,距离乘轩里有一段不近的路程。
他避开苏家主屋的方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沉默地向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农田阡陌,偶尔有农人驱赶着耕牛走过,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有顽童跟在他身后,学着他蹒跚的步伐,唱着编排他落魄的童谣。
“苏家子,学纵横,说秦王,他不听。回家来,没饭吃,钻草庐,啃树皮……”
童谣稚嫩,却像针一样扎人。原主的残念让苏秦的心微微抽搐,但他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步伐稳定地向前走着。
他不能在意这些。小不忍则乱大谋。
进入洛阳城,虽然周王室衰微,但作为名义上的王都,依旧保留着一定的规模和人气。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或木结构房屋,行人熙攘,车马辚辚,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相比起现代都市的繁华,这里显得简陋而拥挤,空气中混合着牲畜、食物、香料和人群的复杂气味。
苏秦无暇欣赏这战国“都市”的风情,他的目标很明确——市集。
循着记忆和人流,他很快找到了位于城东的市。市有垣墙,设有市门,由市吏管理。他缴纳了极少量的、几乎是象征性的入市钱(这是他仅有的、从原主遗物中翻检出的几枚残破贝币之一),步入了这个喧嚣的世界。
市集内,店铺林立,摊贩云集。贩卖陶器的、青铜器的、布帛的、粮食的、牲畜的、山珍野味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器皿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苏秦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潜在的目标。
卖粮食的?他无钱购买,也无法提供对方需要的价值。
卖布帛的?同样如此。
卖陶器的?他的知识或许能对烧制工艺提出一点见解,但太过专业,且难以立刻验证,对方未必有兴趣。
他的脚步在一个贩卖食盐的摊位前微微停顿。
洁白的、如同细沙般的盐粒堆在陶盆里,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度渴望的物资。摊主是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正大声吆喝着。
苏秦摸了摸怀中那几枚可怜的贝币,知道远远不够。他移开目光,继续搜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老者,守着一个不大的摊位,贩卖的是一些简单的木器、草编品,以及几捆看似普通的草药。老者衣着朴素,面容愁苦,摊前无人问津。
选择这个目标,苏秦有自己的考量:
1.
目标较小,不容易引起过多注意。
2.
3.
老者看起来不像奸猾之徒,可能更容易沟通。
4.
5.
商品种类杂,或许有他发挥知识的空间。
6.
7.
处境似乎也不佳,可能对微小的帮助更敏感。
8.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而诚恳,然后拄着棍,慢慢走了过去。
“老丈请了。”苏秦微微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礼节,尽管他的形象与此格格不入。
老者抬起头,看到苏秦的落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勉强回了一礼:“客人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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