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郡主的册封旨意抵达镇国公府时,恰逢腊月廿三小年。
朱漆大门前,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凛冽寒风中回荡:“……沈氏清鸢,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救驾有功,医术仁心,特封安国郡主,享郡王俸,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五百亩……”
沈清鸢跪在雪地里,听着那一连串封赏,心中毫无波澜。
郡主之位、黄金万两,这些在旁人眼中是天大的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自保的筹码。柳贵妃虽死,但其朝中党羽尚未肃清;三皇子虽被圈禁,背后势力仍在蛰伏。
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臣女领旨,谢皇上隆恩。”她接过明黄圣旨,动作从容不迫。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地递上礼单:“郡主,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赏赐,请您清点。皇上还说,正月十五上元节宫中设宴,务必请您出席。”
“有劳公公。”沈清鸢示意青黛奉上荷包。
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笑容愈发殷勤:“郡主客气了。对了,靖亲王殿下托咱家带句话:他今日在宫中述职,晚些时候会过来看您。”
“多谢公公传话。”
送走太监,沈清鸢回到清芷院。院子里堆满赏赐的箱笼,在皑皑雪地中格外扎眼。
“小姐……不,郡主,”青黛连忙改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咱们是不是该搬去郡主府了?圣旨说皇上赐了您一座府邸,就在靖亲王府隔壁呢!”
沈清鸢摇头:“不急。这清芷院是母亲留下的,我要住到出嫁那日。”
况且,此刻搬出去,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她与镇国公府切割。父亲虽懦弱,终究是生养她的父亲。在这个讲求孝道的时代,她不能授人以柄。
“把这些赏赐清点入库。”她吩咐道,“黄金存进钱庄,锦缎挑几匹上好的送给祖母和父亲,其余收起来。良田让赵管事去接收,租给原佃户,租金减免三成。”
“减三成?”红袖不解,“郡主,这……”
“百姓生计不易。”沈清鸢语气淡然,“我能有今日,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走来的。做些善事,权当赎罪吧。”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寒风卷散。
青黛与红袖对视一眼,都未再言语。
午膳时分,沈翊来了。
这位镇国公看起来苍老许多,鬓角已染霜白。他站在清芷院门口,犹豫许久才缓步进来。
“父亲。”沈清鸢起身行礼。
“鸢儿……不,郡主。”沈翊有些局促,“为父……为父来给你道喜。”
“父亲请坐。”沈清鸢亲自斟茶,“在女儿面前,您永远是父亲。”
沈翊眼眶泛红,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鸢儿,为父……为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沈清鸢平静道,“父亲今日来,想必不只是道喜吧?”
沈翊沉默片刻,低声道:“柳贵妃的事……皇上虽压了下去,朝中仍有议论。有人说,是你设计害死柳贵妃,意图攀附靖亲王……”
“所以呢?”沈清鸢看着他,“父亲信吗?”
“为父自然不信!”沈翊急道,“只是人言可畏。鸢儿,你如今是郡主,树大招风,更要多加小心。”
“女儿明白。”沈清鸢点头,“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沈翊望着她冷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怯生生拉着他衣角、哭着要娘亲的小女孩,何时长成了这般模样?
“还有一件事。”他艰难开口,“灵薇……从家庙回来了。她母亲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为父怕她……想不开。”
沈清鸢眸光微动。
沈灵薇……
那个曾经骄纵任性、处处与她作对的三妹,在家庙这几个月,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女儿会去看她。”
“好好……”沈翊如释重负,“你们姐妹若能和睦相处,为父便放心了。”
送走父亲,沈清鸢在院中站了许久。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郡主,天冷了,进屋吧。”青黛为她披上斗篷。
“备车。”沈清鸢忽然道,“去西院。”
西院静心斋,比想象中更为破败。
院墙斑驳,门窗吱呀作响,院中积雪无人清扫,一片荒凉。
沈清鸢推门进去时,沈灵薇正坐在廊下刺绣。绣。她身着一袭素白袄裙,未施粉黛,发间仅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木簪。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
那张曾娇艳如花的面庞,如今苍白憔悴,眼下泛着一片乌青。望见沈清鸢,她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绣绷,起身行礼。
“灵薇见过郡主。”
行礼规矩得体,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鸢望着她,忽然忆起腊八宴上那个哭闹晕倒的少女。不过数月光景,竟像是换了个人。
“三妹不必多礼。”她步入廊下,“在家庙...可还安好?”
“劳郡主挂念,一切都好。”沈灵薇垂着眼,“静心修行,读经礼佛,心倒是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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