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蓉打开衣柜的时候花矜星已然气若游丝了。
殷红的液体从血肉模糊的手臂蜿蜒流淌,浸红了单薄的衬衣,滴落在蜷缩的脚旁。
男人双手环膝,脑袋耷拉在膝头,黯淡的金发披散下来,几缕黏在濡湿的袖口被染上不祥的色彩。
花蓉近乎是僵硬地把人从狭窄的空间里扯出来,匆匆赶来的葱月从她怀中接走人后她还茫然地瞪着衣柜底部的那一滩血迹,口中腥甜。
“……血止住了。人醒着,你要去看吗?”
仿佛是一刹那,又仿佛有千万年,暖融融的温度自右肩传来。花蓉愣愣地扭头,入眼是葱月紧蹙的眉头:“花先生已经没事了,你还好吧?”
葱月从没见过那么会折腾自己的人,硬是用牙在胳膊上咬出了深可见骨的伤,跟不知道疼似的。
心理状态糟糕到了控制不住自残的地步,必须得接受专业的心理医生干预治疗。
最重要的是需要远离痛苦源。
葱月又渡了一团柔和的能量给花蓉,有心劝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花蓉对花矜星的在意他们这些外人有目共睹,实在说不出一句花蓉有意苛待花矜星。
但问题就出在花蓉过于看重花矜星了,无微不至有时候不仅是体贴,更是一种束缚。
就像牢牢拽住风筝线的人,一端向往蓝天,一端拼命挽留,只能换来怨恨留下满手的伤痕。
葱月不清楚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但她看得出来花蓉的神经同样崩到了极限,再拉锯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不过没等葱月组织好语言,花蓉就先一步让自己从混沌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她拂开葱月的手,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算我欠你一次,他在哪?”
忽视了欲言又止的葱月,花蓉走在明亮的走廊上,把心里的猜疑一点点收敛干净。
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完完全全地复刻她离开时的模样。
花矜星安静地躺在雪白的被褥中,虚浮的快乐迅速从他身上抽离,只余一副死气沉沉的躯壳,像一具做工精巧的木偶人。
花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睛盯着惨白的墙壁一角,声音轻的像是感叹:“你到底怎么了?”
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到床沿的位置,并不出声。
“我已经不凑近碍你的眼了,还不满意?就非得彻彻底底跟我断了瓜葛?”
苍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花蓉再仔细去看,它仍松松地抓着床沿,不曾出现动摇的姿态。
花蓉为恼火的错觉叹了口气,没料到却激出一句反问。
“你为什么要留我?”
为什么?曾经是因为祂,但现在花蓉也弄不懂自己了。
嘴上说是为了保护花矜星,实际上后辈遇见她以后反倒一直在受伤。
她还是什么都守护不住,和十二年前一样。
“……想做就做了,哪有为什么。”
无可奈何的人不肯承认心中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听众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强撑着坐起身:“就这样?”
“嗯。”
花矜星分辨不清萦绕在心头的怅然若失是为何,只好借嘲讽遮掩难言的心绪,“真自我。”
“不管别人想不想要,也不管别人想不想活,只因为自己想做就做了。花蓉,你从小就是这么自私又恶劣的性格吗?”
“你为什么不想活?”
过滤掉无关紧要的抱怨,花蓉直指问题核心。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重要,或许能解释花矜星不知从何而起的怨怼。
花矜星被问的一怔,满腔恶意滑稽地凝固在脸上。
久久没等到答案,花蓉的目光游移到那截刺目的纱布上:“不要死,你不是最怕痛了吗?”
不知道又戳到了花矜星的哪个点,原本情绪还算平和的人蓦然攥紧了拳,丝毫不顾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纱布慢慢透出鲜红。
花蓉一惊,下意识要掰开花矜星的拳头:“松开!我不问了!”
她匆忙抬头,头一回看向花矜星的眼睛,却落入一团烟雨蒙蒙的水雾中。
男人失了神,黯然的眼眸被晶莹剔透的水汽装点的清澈纯粹,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球,精致却没有生机。
他张了张嘴,又讷讷合上,一句话也没能说出。
焦急的面孔不讲道理地闯入瞳孔,击碎了那一层朦胧的水雾。
温热的液体沾上眼睫,顺着眼尾悄无声息往下坠,晕红了眼眶,打湿了鼻翼。汇成小溪挂在下巴上,再不堪重负地砸下来。
他连哭都是安安静静的,除了偶尔小声的吸气,简直将缄默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花蓉打好腹稿的盘问在口中打了个转又原模原样地压回心底:“不想说就不说,我逼问你什么了?至于这么折腾自己?”
“你不明白,”花矜星一字一顿,几乎是凶恶地瞪着花蓉的眼睛:“疼痛是好的,是安全的象征,只有痛觉才能把这个虚假的世界撞开一道口子,我才能短暂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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