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最终被一只枯如树皮的手指掐灭。
这里是太庙偏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檀香和霉味,像是把几百年的皇室荣光都腌入味了。
“霜天。”
老宗正夏守义盯着桌上那块血迹斑斑的布条,眼珠子浑浊得像熬坏了的鱼汤,但这会儿,鱼汤沸了。
他手里攥着那本航海日志,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把那脆弱的羊皮纸捏碎。
“当年你娘把你托付给老夫照看,老夫没护住。”夏守义的声音像破风箱,“没想到,那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你活。”
夏启没接话,只是把那枚重新封好的玉蝉推过去。
“七叔公,我不信天道,我信公道。”夏启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公道不在人心,在刀柄手里。明天早朝,我把刀柄递给您。”
夏守义抬起眼皮,那股子属于皇室宗亲的凶戾气终于从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钻了出来。
“好。只要老夫还有口气,夏家的祖训就不是摆设。”
此时,京城另一头的北境据点里,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比暴雨还密。
赵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前堆着庆福斋三年的流水账单。
他手里抓着一只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画着一张在古人看来如同鬼画符的折线图。
“庆福斋这帮孙子,账做得真平。”赵砚一边骂一边画,“但他们忘了,再平的账也怕对冲。每个月太后‘头疾’发作的日子,跟进贡‘安神香’的日子,严丝合缝。”
他把那张图往苏月见面前一拍。
“这不是巧合,这是给太后喂药的时间表。剂量控制得极精妙,多一分死,少一分醒,刚好让人迷迷糊糊听话。”
苏月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极细的柳叶刀,旁边跪着个抖如筛糠的老头——那是太医院负责给太后煎药的张太医。
“听见了吗?”苏月见把刀刃贴在老头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这香炉灰里要是验不出鹤顶红的残渣,明天这把刀就在你喉咙里过夜。”
张太医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磕头,把地板撞得咚咚响。
次日,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得像是在办丧事。
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大声喘气,因为丹墀之下,站着一个本该在数千里之外吃沙子的流放犯。
夏启一身布衣,连朝服都没换,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鹤立鸡群。
御座上的皇帝夏渊脸色发青,眼袋浮肿,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死死盯着夏启,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逆子!私自回京,你要造反吗?”夏渊先声夺人,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
“造反?”夏启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儿臣是来讨债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闷响。
大门轰然洞开,逆着晨光,十二个身穿宗室礼服的老头鱼贯而入。
为首的夏守义捧着一卷发黑的竹简,每一步都踩在夏渊的神经上。
“陛下,这把椅子坐得太久,是不是忘了祖宗规矩?”夏守义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个快进棺材的人。
“宗正?你们……”夏渊慌了,他想喊禁军,却发现殿外安静得可怕。
平日里那些披甲执锐的禁卫,此刻像死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面无表情的北境亲卫,和宗室各府的私兵。
夏守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展开那卷竹简:“太祖遗训,残害手足者,废!勾结外敌者,杀!”
赵砚那张巨大的“香料异动图”被两个太监颤颤巍巍地展开,上面红色的折线触目惊心。
张太医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上来,当场哭诉香炉灰里的秘密。
证据确凿。
夏渊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本被呈上来的航海日志:“这是诬陷!这是伪造!来人!把这逆子拿下!”
没人动。
夏渊疯了似的冲下丹墀,想要亲手撕碎那本记录着他通敌罪证的册子。
“嗖——”
一道绿光划破空气。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彻大殿。
夏渊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那枚玉蝉精准地砸断了他的腕骨,摔在金砖地上,四分五裂。
碎裂的玉壳弹开,露出了里面一直被包裹着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印模具。
那是先帝御赐给正宫皇后的凤印缩影。
全场哗然。
这不仅仅是个信物,这是身份的铁证。
按照大夏律例,手持此印者,如先帝亲临。
而流放先帝嫡脉,本身就是违背祖制的重罪。
“陛下,”夏启一步步走上丹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还要演吗?”
夏渊疼得冷汗直流,他抬头看着夏启,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宗室抛弃了他,禁军背叛了他,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这枚玉蝉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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