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
瓦剌营地的呼喊声像被捅翻的马蜂窝,从最初的“救火啊”变成了“快找找粮草还剩多少”。几个披头散发的兵卒抱着水桶往火里泼,可帐篷早被火油浸透,水一浇,反而腾起更浓的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紫色。
“将军!西边那帐也烧起来了!”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主营,头盔歪在一边,“清点过了,能吃的就剩几袋发霉的青稞,战马的豆饼全成了黑炭!”
坐在主营帐里的也先猛地拍碎了案几,银酒碗在地上滚了两圈,酒液溅湿了他的狼皮靴。“废物!”他低吼着,指节捏得发白,“不是让你们加派巡逻了吗?怎么还能让明军摸进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兵卒喊:“东边发现了这个!” 很快,一张纸条被呈上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偷我粮草者,必偿。” 也先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前几日抓的明军俘虏说的话——“我们于大人说了,瓦剌的刀再快,也快不过大明的火”。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营地里蔓延。一个老兵蹲在火堆旁喃喃:“去年冬天就没囤够粮,这下好了,连战马都要挨饿……”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听说明军最近在长城那边增了兵,要是他们打过来,咱们连跑都没力气……” 原本还硬气的兵卒们,此刻看着越来越小的火堆,眼神里渐渐浮起不安。
更要命的是战马的骚动。没了豆饼,几匹最烈的战马开始刨蹄子,其中一匹挣脱了缰绳,撞翻了旁边的兵器架,吓得几个小兵手忙脚乱。也先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明军只会死守,没想到敢主动摸到腹地烧粮草,这一下,不光是肚子要挨饿,军心怕是也要散了。
远处的明军城墙上,于谦正站在箭楼里,看着瓦剌营地的火光,对身边的沈括说:“你看,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咱们的刀箭,是‘没了退路’的慌。” 沈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光里瓦剌兵的影子东倒西歪,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草。
今夜的风,终于开始往明军这边吹了。
也先一脚踹翻案几,狼皮帐帘被风掀起,卷进股带着火星的浓烟,呛得他猛咳两声。帐外的哭喊声越来越乱,有个百夫长捂着流血的额头冲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烧焦的棉絮:“将军!马厩那边塌了半面,压死了三匹战马!剩下的都在踢围栏,再不想办法喂点吃的,怕是要冲营了!”
“吃的?”也先扯下腰间的弯刀,刀身在火光里闪着冷光,“让他们啃雪!”话虽硬,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战马是瓦剌的腿,没了粮草喂马,这仗根本没法打。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争吵,夹杂着汉话的咒骂。也先掀帘出去,正看见两个兵卒在抢最后半袋青稞,其中一个举着弯刀要劈,被另一个死死抱住:“都是弟兄,分着吃不行吗?”那举刀的红着眼嘶吼:“分?分给你,我婆娘孩子喝西北风去?”
也先的脸瞬间涨成了紫黑色。他挥刀砍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火星溅起时,那袋青稞“哗啦”散在雪地里,麦粒混着焦土滚了一地。“谁再敢抢,就别怪我刀不认人!”他吼着,声音却透着虚浮。
有个老兵蹲在雪地里,一粒一粒捡着青稞,嘴里念叨着:“去年在大同,我还埋了半窖土豆……早知道就该挖出来带着。”旁边的年轻兵卒听了,忽然哭出声:“我爹说,开春要给我娶媳妇……现在连命都保不住了,娶个屁!”
哭声像会传染,营地里很快响起一片抽噎。有人开始收拾包裹,往西北方向瞅——那是回草原的路。也先看在眼里,肺都要气炸了,却偏偏说不出一句硬话。他知道,这些人跟着他南征,图的无非是粮草和赏赐,如今粮草烧光,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谁还肯卖命?
“都给我闭嘴!”也先强撑着威严,“明日我就带你们去抢!北京城的粮仓堆得像山,抢来的粮食,每个人分三袋!”
这话刚说完,就有个小兵怯生生地问:“将军,明军连咱们的营地都敢摸,城防肯定严得很……咱们打得过吗?”
也先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昨夜明军留下的纸条,那歪歪扭扭的“必偿”二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是啊,人家敢烧粮草,就一定有底气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后半夜,营地里开始有人偷偷溜走。先是两个小兵,接着是一小队骑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没人敢去追——连百夫长都揣着个糌粑袋,眼神在帐外飘来飘去。
也先坐在空了一半的主营里,看着案上那半块没吃完的羊肉干,忽然觉得满嘴苦涩。他想起出发前,萨满祭司跳着舞说“此战必胜”,现在看来,更像是个笑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明军……明军在城外列阵了!”
也先猛地站起来,掀帘一看——德胜门外的旷野上,明军的旌旗连成了片,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队列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最前头的高头大马上,于谦穿着亮银甲,手里的长枪直指营地方向,像根扎进也先眼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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