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的百姓哄笑起来,有个看热闹的货郎喊道:“沈将军,可得让瓦剌人多送点马奶酒!咱的馒头配着喝,才够味!”
于谦拿起朱笔,在军功簿的空白处添了行字:“凡参与守城之百姓,不论男女老幼,皆记功一次,免次年赋税。”小吏刚要抄录,就被个穿粗布衫的老汉拦住——他是城根下开杂货铺的张老汉,开战前曾帮着士兵们修补过箭簇。“于大人,”老汉摆摆手,“咱不要免赋税,就想求您件事——给那忠魂祠门口种棵槐树,夏天能给石碑遮遮阴。”
“准了。”于谦笑着应允,“再种棵杏树,春天开花,好看。”
张老汉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招呼几个街坊回家取锄头,说这就去刨坑。他们的身影混在敲锣打鼓的人群里,粗布衫的衣角扫过士兵们的铠甲,发出沙沙的响,像把百姓与将士的心意,缝在了一起。
分赏到尾声时,日头已爬到头顶。于谦拿起最后一份赏赐——是面新绣的军旗,红绸面上绣着“德胜”二字,针脚密得能看清丝线的纹路。“这面旗,”他把旗递给沈括,“挂在忠魂祠前,让来祭拜的人都知道,这胜利,是拿命换的,也是用心守的。”
沈括接过旗,忽然觉得比刚领的明光铠还沉。旗角拂过他的手背,带着绸缎的滑腻,却像有无数双手在托着——有阵亡将士的,有百姓的,甚至有那些曾为敌的瓦剌人不经意间递来的善意。
城楼下,孩子们举着纸鸢跑远了,纸鸢上于谦的画像在风里晃,衣袍下摆扫过画着瓦剌狼头的另一架纸鸢,两个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竟像幅浑然天成的画。王婶子的馒头香混着奶疙瘩的甜,顺着风飘进每个敞开的窗棂,把“赏功”两个字,泡得又软又暖。
于谦走下城楼时,见张老汉他们已经刨好了树坑,正往坑里填着新土。土块里混着些碎砖,是从城墙的箭痕里抠出来的,此刻却成了滋养新生命的养料。“于大人,”张老汉直起腰,手里攥着颗刚埋下的花种,“这是咱自家育的月季,来年准能爬到祠堂墙上,红得跟军功簿上的朱砂似的!”
于谦望着那坑新土,忽然觉得,最好的赏赐从不是金银甲胄,是这土里能长出槐树与杏树,是这城里能飘着馒头与奶疙瘩的香,是每个活着的人、逝去的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
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城楼上下的欢腾,望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甜味的安稳。
张老汉埋下的花种还没冒芽,忠魂祠前的空地上已热闹起来。几个瓦剌商人带着木匠,正给祠堂做扇新门,门板上雕着松鹤延年,是中原的纹样,边缘却刻着圈草原的卷草纹。“也先大汗说,”为首的商人拿着刻刀比划,“这门得能让两边的风都吹进来。”
沈括骑着那匹“踏雪”枣红马从旁经过,马背上驮着袋新磨的麦粉。他刚从粮仓回来,按于谦的吩咐,给瓦剌商人分了些过冬的口粮。“你们的木匠手艺倒是见长。”他勒住马笑道,看着门板上的花纹渐渐成形。
商人举起刻刀敲了敲:“咱跟张老汉学的!他说雕木头跟守城一样,得有里有面——里子得结实,面子得好看。”正说着,张老汉扛着捆槐树苗过来,树苗根须裹着湿泥,还带着股新翻土地的腥气。
“这棵是顶好的刺槐,”张老汉把树苗往坑边一放,“当年我爹在城根下种的那棵,就是被瓦剌的火铳炸断的。现在补种一棵,让它接着守着咱的城。”
沈括跳下马,帮着扶树苗。枣红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口地上的青草,尾巴扫过瓦剌商人的皮袍,倒像是在打招呼。远处传来锣鼓声,是城里的戏班又来忠魂祠前唱戏,今天演的是《穆桂英挂帅》,花旦的唱腔清亮,混着木匠刨木头的沙沙声,竟格外和谐。
于谦带着小吏来巡查时,正撞见王二牛扶着他娘往祠堂走。老太太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平安”二字。“于大人,”老太太颤巍巍地把鞋放在供桌上,“这是给那些没回家的娃做的,天冷了,别冻着脚。”
供桌上早已堆了不少百姓送来的东西:有瓦剌妇人绣的狼图腾护符,有明军士兵用的旧箭囊,还有个瓦剌少年放的木刻小羊,羊角上缠着红绳——是王婶子给的,说能辟邪。
“赏银都给娘抓药了?”于谦问王二牛。
“嗯!”王二牛红着脸点头,“郎中说娘的喘病好多了,还能帮着王婶子蒸馒头呢。”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俺画的城防图,比上次在瓦剌营里画的清楚,于大人您看看?”
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德胜门的箭楼、马道标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枪对着城外,一看就是沈括。于谦笑着接过,叠好放进袖袋:“收着,等下次修城墙,就按你这图来。”
正说着,祠堂外忽然一阵喧哗。原来是缺了胳膊的老兵领着几个伤兵,抬着块石碑过来,碑上刻着“同守”两个大字,是老兵用仅剩的左手写的,笔锋虽歪,却透着股硬气。“于大人,”老兵把石碑立在祠堂门口,“这碑跟忠魂祠的碑对着,让后人知道,守城的不只是兵,还有咱老百姓,还有……”他看了眼旁边的瓦剌商人,“还有懂事的瓦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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