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途经柳林驿时,曾见数百流民围堵驿站,驿丞闭门不出,三日后,驿站被攻破,惨状...不忍言述。”
“至于疫病,”纪黎宴压低了声音:“晚生虽未亲见大疫暴发,但沿途病死、饿毙者众多,尸体堆积之处,秽气冲天,苍蝇蔽日。”
“此乃疫病之温床!”
“流民移动,便是疫病传播之途!”
“贵村僻静,然并非万全之地,若有大股流民或被疫病驱赶的零星逃难者途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村长与老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后怕。
他们村子偏安一隅,对外界消息闭塞。
纪黎宴带来的信息,无异于惊雷。
“你所言...当真?”村长声音干涩地问道。
“句句属实,可对天发誓!”
纪黎宴斩钉截铁:
“晚生族人尚在山神庙中等候,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族人尽遭横祸!”
这个时代,以全族命运发下的毒誓,极具分量。
场内一片寂静。
村民们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良久,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对老丈道:
“先生,你看......”
老丈沉吟道:“村长,这位秀才公所言,宁可信其有。”
“早做防备,总好过灾祸临头措手不及,消息...值这个价。”他指了指村里。
村长终于下定决心,对纪黎宴道:“纪秀才,你带来的消息,确实紧要。”
“村里也难,粮食是命根子...这样吧,”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们凑一凑,给你半袋杂粮,约莫五六十斤,再加一小罐村里自己熬的粗盐。”
“这点东西,够你们七十三人每人喝几口稀的了,或许能撑一段时间。”
“再多,真是要了村里老小的命了。”
半袋杂粮,一小罐盐。
对于七十三人来说,微薄得可怜。
平均一人只有大半斤。
但纪黎宴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也是他们目前能获得的唯一实质帮助。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酸楚。
纪黎宴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多谢村长!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高义!”
“此恩此德,纪黎宴与纪氏全族,永世不忘!”
他身后几步远。
跟着来的纪虎,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平日里清高矜持的秀才公。
对着那些眼神冷漠的村民不断作揖,将姿态放得那么低,甚至发下那般毒誓。
就为了那区区半袋杂粮和一小罐盐。
他心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知道,黎宴做得没错,这是为了全族活命。
可这委屈,他替黎宴受着,更替全族受着!
村长挥了挥手,示意一个村民去取粮食和盐。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纪秀才,消息我们收到了,会加紧防备。”
“你们...拿了东西就快走吧,天黑路不好走。”
纪黎宴再次道谢。
接过那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半袋粮食和那个粗糙的小陶罐时。
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对纪虎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村口。
身后,栅栏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村里人看不到了。
纪虎才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黎宴!你...你何苦受这委屈!咱们......”
他想说“咱们抢他娘的”。
可看着纪黎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这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没力气抢,也不能抢。
纪黎宴停下脚步,拍了拍纪虎结实的臂膀,露出一个疲惫却宽慰的笑:
“纪虎哥,委屈什么?”
“用几句消息,换了能救命的粮食和盐,这买卖,值!非常值!”
“走吧,三叔公和大家都等着呢。”
山神庙里,气氛比纪黎宴离开时更加焦灼。
时间每过一刻,希望就渺茫一分。
当纪黎宴和纪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庙门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宴!”三叔公挣扎着站起。
纪虎没等纪黎宴开口。
一个箭步冲进庙里,把肩上的粮袋重重往地上一放。
又小心翼翼地将盐罐子放在旁边。
然后猛地转过身,虎目含泪,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懑:
“换到了!秀才公用命换来的!”
他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族人,声音更大了一些。
仿佛要将刚才在村口受的闷气都吼出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些村里人,一个个拿着棍棒,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秀才公!”
“秀才公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自报家门,他们却嗤笑说‘秀才顶个屁用’!”
纪虎模仿着那黑脸汉子的语气,引得几个年轻族人面露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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