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夫人,”纪黎宴把饼子递过去,“给孩子垫垫肚子。”
年轻妇人猛地抬头,火光映出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
她认出是纪黎宴,慌得站起来就要行礼:
“公爷!这...这怎么使得......”
“使不使得的,先让孩子吃了再说。”纪黎宴把饼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孩子小声地说“谢谢爷爷”,脆生生的,像冰面上弹起的石子儿。
纪黎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回到自家火堆旁,小宝已经急不可耐地朝他伸手。
王氏在旁边笑骂:“这孩子,醒了见不着你就闹腾,跟他爹一个德性。”
话一出口,她忽然住了嘴。
小宝的爹早就没了,死在三年前的边关。
火光跳了跳,几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一晃。
纪黎宴把小宝抱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慢慢拍着他的背。
小宝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仰着脸跟爷爷告状:
“奶奶揪我脸了!”
王氏:“那不是揪,是擦灰,你看你脸上脏的跟花猫似的。”
“小宝不是花猫,爷爷说小宝是小猴子。”
“你是猴子那你上树呀?”
小宝认真地环顾四周:“这没树。”
纪怀安他媳妇苏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烤饼子掉火里。
二房媳妇林氏也跟着乐,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纪黎宴听着这一家子说说笑笑,心里那点沉重的郁气倒散了不少。
这才第一天,往后路还长着呢。
正热闹着,忽然听见火堆后头传来“噗”的一声响。
紧接着是一股子臭味儿,混着烟气和烤饼子的焦香,格外酸爽。
众人一静,齐刷刷看向坐在最外头的老二纪怀平。
纪怀平面皮涨得通红,夹着腿挪了挪屁股:“那个...晚饭那饼子...可能有点凉......”
纪怀安捏着鼻子后退两步:“老二你......”
“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纪怀平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肚子就往暗处跑。
王氏急得在后面喊:“别跑远了,夜里头有狼!”
纪怀平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丢下一句:“娘你放心吧,狼闻见味儿都绕着走!”
火堆旁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连最小的纪明玉都咯咯地乐,奶声奶气地问:
“二叔是不是放屁崩着狼了?”
林氏臊得直捂孩子的嘴:“胡说什么呢!”
纪黎宴也忍不住乐了,嘴角弯了半天没压下去。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宝,小家伙正拿手捂鼻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爷爷,二叔拉臭臭了。”
“对,二叔拉臭臭了。”纪黎宴一本正经。
王氏气得骂了一通,又忍不住笑,最后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各人分头找地方躺下。
屋里拢共就那么几间,老人孩子先占了干草铺的暖和位置。
青壮们靠在墙根底下,拿包袱当枕头。
纪黎宴把小宝放在最靠里的干草堆上,脱了外袍盖在孩子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树枝。
小宝翻了个身,小手摸着袍子边沿,含含糊糊嘟囔一句“爷爷暖暖的”,就又睡过去了。
半夜里,纪黎宴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眼一看,火堆还噼啪燃着,屋里却多了个人影。
纪怀平蹲在门口,灰头土脸,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抖。
“爹,”纪怀平哭丧着脸,声音压得极低,“我迷路了。”
纪黎宴:“......你不是就出去蹲了个坑?”
“我蹲完了想回来,天黑得啥都看不清,转了两圈找不着咱们这屋。”
纪怀平委屈得不行,“后来看见这边有火光我就摸过来了。”
“你没碰见周彪的人?”
“碰见了,那差役问我干嘛的,我说我是纪家老二出来撒尿,他往我屁股上踹了一脚叫我赶紧滚回来。”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儿子从前在家时惯常偷懒耍滑,如今流放路上倒是顶顶不省心的那一个。
“行了,去睡吧。”他挥挥手,“明儿你背明玉走。”
“为啥?”
“两个都是你闺女你说为啥?而且你弟弟背了一整天的孩子了,换你背一天。”
纪怀平苦着脸“哦”了一声,缩到墙角一滩干草上躺下了。
第二天天没亮,周彪的吆喝声就响起来了:
“起来起来!该上路了!”
四百多号人慌慌张张爬起来。
拍土的拍土,扎头发的扎头发,乱成一片。
纪家这边动作倒快。
昨晚王氏就交代好了,各人包袱收拢一处,孩子裹紧实了,干粮分了分。
纪怀平果真背着三岁的纪明玉上路。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揪着他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纪怀平龇牙咧嘴:“祖宗,你别拽了,再拽爹就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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