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巨大的工作室里安静无声，连沉沉似乎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老实地趴在猫爬架顶端，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下午三点整，门被准时敲响。
苏唐宝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那敲门声攥住了。
门外，依旧是那个身形瘦削、气场如冰霜的艾尔莎·罗森。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裙，银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掀起涟漪。
“罗森大师。”苏唐宝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却不再是三天前的慌乱与无措。
艾尔莎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向工作室中央那个被白布覆盖的画架。
她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清脆而精准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唐宝的心尖上。
陆霆琛站在不远处，深邃的目光落在苏唐宝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但他没有上前。
这是她的战场，他选择做她最沉默也最坚实的观众。
艾尔莎在画架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苏唐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指尖触碰到白布的一角。
布料的质感冰凉，她的指尖却滚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哗啦——
白布被揭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艾尔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画架上，是一幅以沉沉为主角的画。
但这绝不是一幅甜美可爱的宠物插画。
画面的主色调是深邃的宇宙蓝与神秘的墨紫，星云如打翻的颜料盘在背景中翻滚、燃烧。
一只巨大的、身形半透明的猫，正漂浮在星河之间。
它的毛发不再是柔软的实体，而像是流动的光，是星尘的集合体。
最摄人心魄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讨好，而是一种近乎哲学的深思，一种洞悉万物的淡漠与孤独。它的一只爪子轻轻点在一颗旋转的、散发着微光的土黄色星球上，仿佛在拨弄一颗普通的毛线球。
整个画面充满了奇诡的想象力和一种超越物种的、宏大的孤独感。
这就是沉沉。
是那个深夜独自蹲在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沉沉。是那个作为一只猫，却仿佛承载了宇宙思绪的沉沉。
是苏唐宝眼中，最真实的沉沉。
艾尔莎沉默着。
她一言不发，缓缓走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画布。
她的目光从那流光般的毛发，到那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再到那被轻轻拨弄的星球……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极其仔细。
工作室里，只剩下几人克制的呼吸声。
苏唐宝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她紧紧地盯着艾尔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唐宝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时。
艾尔莎终于直起身，她侧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审视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审视，以及……一丝被触动的光芒。
“有意思。”
她轻声说。
仅仅两个字，却像天籁之音，让苏唐宝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几乎要站不稳。
艾尔莎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平等地注视着苏唐宝。
“你之前那些画，”她说，“是你在画给别人看的东西。而这一幅，是你自己。”
“它不再是‘糖水’，而是酒。有后劲，能品出味道。”
“它有灵魂。”
艾尔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我承认，我低估了你，苏小姐。”
“从现在起，我接受你做我的学生。”
苏唐宝的眼眶“轰”的一下就热了。
巨大的喜悦与释然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她这三天两夜所有的煎熬与自我怀疑。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泪意逼回去，视野却还是一片模糊。
陆霆琛走到她身边，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邃眼眸里满溢的骄傲与宠溺，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切。
就在这时，“喵~”一声，打破了这感动的氛围。
沉沉不知何时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画架下，仰头看了看画中的自己，然后轻盈地一跃，跳上旁边的矮桌。
它伸出肉乎乎的爪子，隔空朝着画中那只遨游宇宙的猫挥了挥，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呼噜声。
那模样，仿佛在邀功：看见没，本宫才是你唯一的灵感缪斯。
这一下，把三个人都逗笑了。
艾尔莎眼中的冰霜也彻底融化，化作一丝罕见的笑意。
“你的新任务，”她看向苏唐宝，语气已然带上了导师的威严，“开始为伦敦联展构思你的系列作品。记住这种‘诚实’的感觉，把它融入到更广阔的主题里去。”
在离开前，艾尔莎停在门口，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苏，天赋是艺术殿堂的入场券，但里面魑魅魍魉，远比你想象的多。看清脚下的路，别被人言左右，也别被掌声淹没。”
门关上了。
苏唐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画作，再看看身边为她骄傲的男人，和那只邀功的肥猫。
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画“糖水”画的女孩了。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伦敦的邮件，悄然抵达了沈予的邮箱。
邮件里，是这次青年艺术家联展的最终入围名单。
在苏唐宝的名字旁边，一个同样来自东方的、风格以凌厉和暗黑着称的名字，正闪烁着冰冷的光。
一场无声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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