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回到塔楼的时候，暮色正透过高窗，为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若常蜷在壁炉旁的旧沙发里，身上搭着那条熟悉的毛毯，似乎睡着了。一本厚重的古籍摊开在她膝头，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书页上。
他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过于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放轻脚步，没有打扰她的休息，只是默默走到小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另一杯握在自己手中，然后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旁边的书，安静地翻阅起来。
时间在壁炉柴火的轻微噼啪声中悄然流逝。
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林若常的睫毛才轻轻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的光线，然后才注意到对面那个安静阅读的身影。
“汤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干哑和一丝明显的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仿佛在责怪自己竟然睡得如此沉，连他来了都未曾察觉。
“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她低声嘟囔着，带着点尴尬，顺手合上了膝头的书，又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鬓角，触碰到几缕与其他黑发截然不同的、异常显眼的银白。
那是先前魔力短时间大量流失后，出现的痕迹。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视线抬起，落在对面那张依旧英俊、时光仿佛未曾留下任何刻痕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按照正常的时间流速，眼前这个人，其实早已年过半百了。
是她，是她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永生诅咒，间接将他束缚在了这具年轻的皮囊里，或许也扭曲了他本该更平缓的人生轨迹。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亏欠感。
她给予他人的“爱”，总是伴随着各种匪夷所思的“麻烦”和无法摆脱的永恒阴影。
她想：
我的爱究竟是温暖还是束缚？
这样的爱，真的够好吗？真的……拿得出手吗？
林若常难免忍不住自我怀疑。
因为自有了自我意识起，人就难免面临着他人指摘。有些人有或无理由的或有目的的的支持、有的人有充足的天赋和底气，但她始终只有自己。
爱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变得难以打理，如同一根磨人的缠出死结的线欠着彼此。
梳不开，理不得，剪不断。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
许久，林若常才几不可闻地长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承载了太过沉重的分量。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汤姆，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执着于永生、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的少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汤姆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分割灵魂的时候……疼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它撕开了所有平静的伪装，直指那段黑暗又被痛苦撕扯的过往。
汤姆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顿，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对上林若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黑眸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光。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将手中的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叩”声。
他迎着她带着歉然和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语气平静地反问：
“比离别更疼吗？”
比离别更疼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比任何关于痛苦的描述都更具穿透力。
汤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用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将她所有的在心底暗中作祟的自我怀疑和亏欠感，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若常怔住了，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眸。
那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以及一种……她此刻才清晰地完全读懂的、对“离别”这个可能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她所以为的“麻烦”和“阴影”，在汤姆的天平上，重量远远不及“失去”这一端。
她给予的爱或许笨拙，伴随着永恒的诅咒和一堆捡回来的“小麻烦”。
但对一个历经黑暗的孩子而言，这依然是他在冰冷世界里抓住的、唯一的、真实的温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林若常才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纠结于那个关于灵魂和痛苦的问题，也没有继续过度自我剖析。
她只是伸出手，端起了他之前放在她手边的那杯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一如他沉默的关怀，总是恰到好处。
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舒缓了干哑的喉咙，也仿佛熨帖了心中那些褶皱。
“伦敦天气阴冷，就算是有保暖咒也别忘了多加件衣服。嗯……还有多喝热水。”
她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松平淡，但那份沉重的自我怀疑似乎悄然消散了。
汤姆看着她，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他拿起水壶，自然地为她重新续上半杯热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林若常看着他倒水的动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免得我又睡着了，让你干等。”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感谢，却是一种承诺——她会尽量在他在的时候，保持清醒。
汤姆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深处那丝晦暗被微光驱散。他轻轻“嗯”了一声，将重新满上的水杯推到她面前。
“好。”
炉火继续噼啪作响，映照着相对无言的两人。
至于那些关于痛苦、亏欠和离别的沉重话题，就让他们被这温暖的火焰和一杯简单的热水融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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