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是在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初一清晨，才得知这个令他心肝气得发疼的消息。
这位当世经学大家，正儿八经的名士大儒，虽然因为府邸在南城的缘故，没有机会随着天子西迁长安，但这段时间过得极为充实。
皇城两宫、帝都太学，所藏之书何其丰富庞杂。
其中一些自先秦时期便流传下来，被朝廷认为非正统而在民间禁止流传的古籍，恐只有在皇室藏书或洛阳太学中，才能找到孤本。
如今洛阳战乱，两宫与太学先后毁于烈火，蔡邕直接气得跳脚，一方面暗骂各方乱臣贼子不忠不义。
另一方面又片刻不敢耽搁，直接把自己关在书房内，夜以继日复刻记录下脑中还残存着的古籍孤本。
历史上，蔡邕在乱世之中，家中藏书上万卷，很大一部分都是古籍与孤本。
值得一提的是曹操从匈奴手中救回蔡琰后，便让她按照记忆再将蔡府曾经藏书中的先贤古文摘录下来。
蔡琰后半生复录蔡府藏书中失传的先秦古文四百余篇，献于曹操后便被视为立了大功。
总而言之，蔡邕这样的学问大家，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先贤孤本就此失传。
因此对洛阳的乱局大骂也好，对放火之人愤怒也罢，都没有放弃拯救先贤“文脉”之举。
本来嘛，他都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斋，夜以继日奋战了，也没时间去管自家闺女蔡琰在做什么。
奈何四月初一清早，府邸外便传来了一波又一波敲锣打鼓的声响，每一次敲锣打鼓后，又会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喧嚣无比的闹腾，噪声时不时就狠狠爆发一波，令专心复录古籍孤本的老儒生心烦意乱。
忍不住走出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书斋，询问洛阳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算是与外界再度恢复了联系。
一问之下，蔡邕也得到了两个极为震惊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最先进入洛阳的冀州上将潘凤，竟然令麾下将士通传全城百姓，冀州军将要放粮，帮着洛阳百姓渡过大火焚城之后的饥荒时期。
自今日起，凡洛阳百姓，不管是大人小孩，也不管是丫鬟仆役贱籍流民还是世家子弟，皆可出城前往南城外一处坞堡登记名字。
只要到场者，每人直接分发一百斤粮食。
若是身怀六甲者或古稀老人，还可多领二十斤，合一石之数。
当然，也不要想着多吃多占，一人报多个名字反复去领取，冀州大军将时时刻刻巡察。
但凡发现有人冒名多领被核实，当场格杀，其家眷亲属所领的粮食悉数追回。若有百姓检举者，检举属实可再获得被格杀者所得的全部粮食…
那潘凤竟然会选择放粮，还是人均一百斤这种极为慷慨的大送！！
好一员忠义之将，仁爱之将，那韩文节虽然怯懦，但圣贤书果没有白读，慧眼识珠，慧眼识珠呐…
当得知这第一个消息时候，蔡邕心中尽是对那冀州潘凤的赞誉，以及对自己那名士朋友韩文节的称赞。
连带着府邸之外，那冀州军一波又一波敲锣打鼓的扰民动静，落到蔡邕耳中都变得如同天籁般悦耳。
虽然这些天以来，这个老儒生都把自己关在书斋内，但不代表他对洛阳的形势一无所知。
毕竟三月二十七那夜，李儒焚城的大火太过于恐怖，南城一地攒簇的百姓哭天喊地，蔡邕自然不可能静下心来抄书。
所以对那冀州上将潘凤，以军中粮草紧张为由头，向洛阳世家索要二百万石军粮之事，蔡邕是知道个大概的。
不过他对杨彪等公然放火毁南宫、烧太学的洛阳世家领袖观感已然恶劣到了极点，别说潘凤敲诈他们二百万石军粮，就算是讹两百万斤黄金也无所谓。
未曾人家潘凤从洛阳世家手中敲竹杠得了粮食，转眼就要按人头分给百姓。
没说的，这绝对是福泽苍生的大善之举。
此冀州上将，忠义之士没得黑…
心情大悦之下，蔡邕都已经想好，待到日后有机会与自己那名士好友韩文节相遇后，要如何夸一夸他麾下这位忠义上将。
哪料转头就得知了第二个消息。
准确地说，这是个小道消息。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寻常百姓都喜欢并热衷的痴男怨女之间的故事罢了。
大概就是有一位洛阳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爱慕上了那位英雄无比的冀州上将。
与对方人约黄昏后不成，愣是追到了人家冀州军营地门口，苦苦等了大半夜的时间。
对此蔡邕倒没什么说的，在他看来，似潘凤那般心怀苍生的大义壮士，被洛阳世家贵女爱慕再正常不过。
天底下哪个少女不怀春。
甚至蔡邕都打算，问出是洛阳哪户大人家的闺女后，自己亲自去撮合一番，也算是帮韩文节关照一下麾下这位大将。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难得因为儿女情长的事儿心态年轻一回，吃一次瓜看热闹。
最后瓜竟然长在自己蔡府之中，自己这个经学大家、名满天下的大儒，反倒成了被看那个“热闹”…
那痴情贵女，为什么是琰儿？
潘凤狗贼好胆，我家昭姬已经有了婚约在身，且聘书婚期都已经定下了，安能如此横插一脚？
“韩文节，你这老东西干的好事，此等无耻之徒都能成为汝麾下第一上将，简直有辱斯文…”
洛阳城中，有老儒生咬牙切齿，带着满腔的愤怒引得整座府邸鸡飞狗跳。
同时也有千家万户，在敲锣打鼓的热闹中欢呼不已，无数百姓带着满腔的不可置信与激动，自发往城外赶去。
老实说，洛阳百姓其实已经被飞涨的恐怖粮价，逼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尤其是城外那些草棚茅屋中聚集居住的流民、平民，更是早已经断粮好几天，不少人为了活命，甚至都已经卖儿鬻女，或主动卖身为奴了。
如今骤然听闻冀州军要大举放粮，还是以人头论，一人百斤那种。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得到一点好处、占点小便宜的事了。
完全就是救苦救难、关乎大多数人身家性命的天大之事。
“潘凤此獠，吞天之志此番暴露无遗，野心甚可怖！”
正午，一辆马车夹杂在浩浩荡荡往城南而去的人群中，与黄琬并肩而坐的杨彪，总算将憋了一早上的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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