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号天气预报说这是这座城市十二年来最冷的一天
凌晨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八度加上西北风体感温度零下二十六度
汤圆不知道这些数字它只知道天黑以后冷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发抖、缩成一团、忍一忍就过去”的冷
是一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往骨头缝里钻的、把所有温度一丝一丝抽走的冷
它趴在灌木丛旁边的夹缝里抖但抖已经没有用了
身体里没有多余的热量可以靠抖动产生它感觉自己的四肢在一点点变硬
从爪尖开始像被冻住了一样它想换一个地方公园对面有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角落里可能暖和一点但它站起来的时候左后腿完全使不上劲右前腿也软了
它摔了一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摔了它放弃了
重新趴下来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蜷得更紧鼻子埋在尾巴下面尾巴已经没什么毛了
薄薄一层挡不住什么它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雪又开始下了
很大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雪粒是大片的、鹅毛一样的雪花
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安静得没有声音落在树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落在它身上
它的背上慢慢积了一层白它没有抖了不是因为不冷了……
是因为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抖了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
把它捏在中间它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变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洇开、变淡
眼睛半睁着视线里只有雪花在落路灯的光透过雪花照过来昏黄的
一闪一闪像很久以前那个玻璃隔间里的灯它想起了那个隔间
温暖的绒毯软软的垫子亮亮的灯光有人敲玻璃它就跑过去尾巴摇得屁股晃
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它就舔那层凉凉的玻璃有人笑着说
：“太可爱了吧”
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它知道那种声音是好的它想起了被抱起来的那一刻
那双手托着它的屁股护着它的背笨拙但小心它闻到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
叫了一声那是一只小狗第一次离开玻璃盒子时说的
：“你好”
它想起了趴在肩膀上的感觉下巴蹭在它的头顶
心脏在耳朵旁边跳咚、咚、咚，稳稳的暖暖的它以为那个声音会一直响下去
它想起了那个名字
：“汤圆”
有人叫它汤圆那时候“汤圆”这两个字是热的
带着笑意带着一种“你是我的”的意思后来这两个字变冷了
再后来没有人叫了再后来连它自己都忘了自己叫汤圆
流浪的这几年，它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有名字了……
雪花落在它的眼睛上它没有眨视线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变成一团大大的光晕
然后光晕也在变暗雪还在下但它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
它最后的意识里不是冷不是饿不是疼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站在那家宠物店的玻璃前面隔着透明的墙看到外面很多人在笑但它已经出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个早起遛弯的老人走进了小公园
他每天早上都来打一套太极走两圈今天太冷了他裹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缩着脖子快步走
走到灌木丛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团隆起的雪不大像谁堆了一个很小的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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