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司衙门的门槛，比江宁县衙高了不止三寸。李鲤抱着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那套宝贝烧烤工具和几本闲书，迈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个跟头。
衙门里静悄悄的，带着一股陈年卷宗和旧墨混合的沉闷气味。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员外郎、主事，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劲。那眼神，李鲤太熟悉了——资深摸鱼佬之间的默契，是藏不住的。
领他进来的堂官是个干瘦老头，姓周，是考功司的老人，此刻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李郎中，您的新任签押房已经备好，就在东厢第二间。这些是近来积压的，需要核定绩效的卷宗，您……先熟悉熟悉？”
他指了指墙角几乎堆到房梁的一摞卷宗，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一个靠“奇谈怪论”和“烤腰子”上位的幸进之徒，在这清水（却暗流汹涌）的考功司，能掀起什么风浪？大家心照不宣，等着看笑话。
李鲤看着那山一样的卷宗，头皮发麻。这要是在以前，他肯定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合理合法地拖延、转嫁、甚至“遗失”一部分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屁股底下这个正五品的位子，烫得他坐立难安。朱元璋那双眼睛，仿佛就在背后盯着。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有劳周堂官。下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各位同僚多多指教。”姿态放得极低。
走进属于自己的签押房，空间倒是比县衙那旮旯宽敞不少，桌椅也像样些。李鲤放下东西，没急着去碰那堆卷宗，而是先踱步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下……嗯，地面平整，似乎可以……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危险的念头甩出去。现在是领导了，得注意形象。
他坐回椅子，随手抽出一份卷宗。是某个仓库管理部门的季度汇报，厚厚一沓，通篇都是“夙夜在公”、“殚精竭虑”、“略有小成”之类的套话，实际干了啥，成效如何，语焉不详。
李鲤看得直打哈欠。就这？也配叫绩效考核？简直是浪费纸张！
他耐着性子又翻了几份，大同小异。要么是空洞的表功，要么是流水账，根本看不出谁干得好，谁在磨洋工。
“不行，这样不行。”李鲤摸着下巴，前世被各种KPI、OKR、PPT折磨的记忆开始攻击他，“得定个标准，不然全是糊涂账，我怎么核？难道看谁写的字好看？或者看谁加班时间长？”
想到加班，他一个激灵。绝不能让洪武朝的内卷风气从自己这里开始！
一下午，李鲤都没出签押房的门。他找来纸笔，结合前世残存的记忆和洪武朝衙门的实际情况，开始鬼画符。
第二天一早，当考功司的同僚们继续按部就班地“摸鱼”时，李鲤抱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找到了周堂官。
“周堂官，下官琢磨了一宿，觉得咱们这绩效核定，得有点章法。”李鲤笑得人畜无害，“这是我草拟的一份《京畿各衙门政务绩效核验暂行细则》，请您过目，也请各位同僚一起参详参详。”
周堂官狐疑地接过来，只看了几行，眼睛就瞪大了。
只见纸上写着：
一、核心业务指标：
各衙门须明确申报本季度核心职掌三项，并附具体完成情况及佐证（如文书号、项目记录等）。空泛描述如“勤勉王事”不予采信。
二、效率与成本控制：
核算公务处理平均耗时、人员投入及物耗。鼓励“当日事当日毕”，无谓加班、超额耗费灯油烛火者，酌情扣分。
三、流程优化建议：
鼓励各衙门就现有流程提出简化建议，一经采纳，额外加分。
……
后面还有几条，什么“同僚互评”、“上下游衙门满意度调查”之类的，看得周堂官头皮发麻，手指都在抖。
这…这都是什么鬼画符？！核心业务指标？效率成本？还反对无谓加班？！这李鲤是疯了不成？！他知不知道京官们都是怎么干活的？这么搞，得罪的人能从紫禁城排到秦淮河！
“李…李郎中，”周堂官声音发颤，“这…这细则，是否…是否太过…惊世骇俗？恐怕…各衙门难以接受啊……”
李鲤一脸无辜：“周堂官，陛下命我等核定绩效，若没有个清晰尺度，如何能做到公允？难道继续和稀泥？若是陛下问起，我等拿什么回话？就说某某衙门自称‘殚精竭虑’所以绩效优？陛下能信吗？”
他搬出了朱元璋这块金字招牌，周堂官顿时哑火，脸憋得通红。
“可是…这…这推行下去，定然怨声载道……”
“所以才叫‘暂行细则’嘛，”李鲤笑眯眯地，“先找一两个衙门试点，比如…就先从咱们考功司自己开始？咱们先把自己这套‘绩效’核明白了，再去核别人，也算以身作则，堵住悠悠众口，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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