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台阶,走向政务院。
粮仓不在圣辉城,在铁脊山脉东麓的深山里。从圣辉城出发,开车要七个小时,前三个小时是柏油路,后四个小时是土路,最后一段连土路都没有,只有两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辙,在枯黄的草地里蜿蜒向前。叶云鸿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树,树是松树,绿得发黑,针叶上挂着灰。
车停了,他下车,站在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坡上长满了灌木,看不见路。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以前是工程兵,在山上干了三年,每一寸土地都摸过,每一块石头都搬过。
“主理任席,路不好走,您小心。”
叶云鸿没有说话,跟着他往上爬。坡很陡,碎石在脚下滚动,他滑了一下,抓住旁边的灌木,站稳了,继续爬。他爬了四十分钟,到了洞口,洞不大,两米高,三米宽,铁门是灰色的,很厚,门锁是新的,锃亮。孙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最大那把,插进锁孔,转了三圈,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光,绿莹莹的,很淡,他走进去,通道很长,两侧是混凝土墙壁,每隔十米有一盏灯,灯是白的,很亮。
他走了两百米,到了一扇更厚的门前。孙师傅又掏出钥匙,开锁,推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地上堆着粮食,不是一袋两袋,是很多,一排一排,一摞一摞,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麦子,稻谷,玉米,大豆,装在麻袋里,麻袋是新的,上面印着“卡莫纳粮仓”的字样,字是黑的,很工整。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插进麻袋里,麦子从指缝漏下去,凉的,滑的,干的。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有阳光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汗的味道。他把麦子放回去,站起来,看着那些麻袋,码得很整齐,一层一层,像砌墙一样,每一袋都放得很正,没有歪的。
“这里有多少?”他问。
孙师傅想了想。“三千吨。够圣辉城五百万人吃两个月。”
“别的仓呢?”
“全国有四十七个这样的仓,总储量够全国吃一年。”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麻袋,那些麦子,那些稻谷,那些玉米,那些大豆。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喊饿。但它们在这里,等人来,等人把它们搬走,磨成粉,做成饼,吃进嘴里,咽下去,变成力气,变成血,变成肉,变成骨头。人吃粮,粮吃土,土吃人。循环了几千年,还在循环。他转身,走出粮仓。
傍晚,叶云鸿回到政务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卡莫纳粮食储备与分配白皮书》。他看完了,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想起粮仓里那些麻袋,想起那些从指缝漏下去的麦子,想起那些麦子的味道。他想起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人领了地,种了粮,收了粮,交了粮,留了粮。有了粮,就不会饿。不饿,就不会抢。不抢,就不会乱。不乱,就不用派兵。不派兵,就不会死人。不死人,那些死了的人就不会白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逻辑,也许算,也许不算,他只知道,粮是人的本,人是粮的收。没有粮,人就是鬼。有了粮,鬼才是人。
他拿起电话。“通知卫星合作项目组,明天上午开会。联合体那边,请他们派人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欧洲,那里的人在挨饿,工厂关门了,银行关门了,政府也快关门了。人穷了,就会想抢。抢别人的,比挣自己的容易。他们抢谁?也许会抢邻居,也许会抢自己人,也许会抢别人。不知道,但一定会抢。抢了,就会打仗。打了仗,就会死人。死了人,就会有人哭。哭完了,埋了,继续打。打了多少年,还在打。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星陨基地安全升级方案》,他看了第一行。
“新历17年3月10日,星陨基地遭受武装袭击。袭击者共四十七人,携带轻武器、爆炸物,突破外围警戒,进入核心实验区。在押人员死亡三十二人,文职人员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若干。袭击者全部被击毙,经辨认,系欧克利坦前反抗军成员,为首者化名‘马尔科’,据信为维托生前的副官。”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又翻到下一页。
“维托余党名单:
马尔科,三十五岁,前欧克利坦政府军上尉,维托同乡,参与新历16年10月袭击省政府大楼行动,逃脱后藏匿于北部山区。伊万·科瓦奇,二十八岁,农民,土地被征用后拒绝领取补偿款,携家人进山。老彼得,六十二岁,木匠,儿子死在整合冲突中,孙子被移民殴打致残。叶夫根尼娅,四十一岁,寡妇,丈夫被卡莫纳士兵误杀,多次上访未果。其他四十三人,姓名、年龄、职业、籍贯,均已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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