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知微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风扫过院中青砖，卷着几片枯叶打转，檐下铁马轻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惊了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昨夜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脚步声，轻得贴地走，踩在廊子上像猫，可她知道不是猫。醒来时手还攥着被角，指节发僵。她坐起来，撩开帐子，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斜斜切在案上一堆纸页上。那是昨夜摊开的军粮账册抄本，墨字密密麻麻，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下地穿鞋，脚刚落地，门就响了。
“主子，我进来了。”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门推开一条缝，春桃侧身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水面上浮着几片姜皮。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今早风凉，奴婢煮了姜汤，您待会儿喝一碗。”
苏知微接过帕子擦脸，没说话。春桃低头收拾床铺，动作比往常利索，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怎么了？”苏知微问。
“没……没什么。”春桃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觉得今早院子里人少，连扫地的都只来了一趟。”
苏知微拧了帕子放回盆里，水波晃了晃，映出她半张脸。她没再追问。春桃不是多嘴的人，若真没事，不会提这一句。
她走到案前，伸手去拿账册，指尖刚碰上纸角，春桃突然开口：“主子，昨夜您说要整理这些文书，我今早起得早，先看了一遍。”
苏知微抬眼看她。
春桃咽了下口水，声音更低：“我在晾册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宫女从西夹巷过来，走得很急，手里捧着个盒子，用蓝布包着，四角扎紧。她不是咱们殿的，也不像是尚仪局或内务府的差事。”
苏知微的手停在纸上。
“我没惊动她，装作扫地，看她往哪去。她进了炭房后头那条窄道，站了一会儿，有人从对面过来，是个戴幂篱的妇人，脸遮着，看不出年纪。两人没说话，就交了个小布包，那宫女接了，转身就走。”
苏知微慢慢把手收回袖里。
“我没敢跟太近，怕露了形迹。等她们都走了，我才过去看。墙根砖缝里有点东西，沾在地上。”春桃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油纸，打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小撮褐色粉末，“我沾了一点，闻了下，有股苦味，不太像药，也不像香料。”
苏知微盯着那点粉末，没伸手去碰。
“我把布包原样放回去了，没动。那地方干净，没人踩过。”春桃声音发紧，“主子，我怀疑……这是冲您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一响，翻过去一页。
苏知微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看了眼院子。日头已经升了两竿高，阳光照在石阶上，白亮刺眼。院中空荡荡的，只有扫帚靠在墙角，扫过的痕迹还留在地上。她记得春桃刚才说，扫地的只来了一趟。
她回头问：“那个宫女穿什么衣裳？”
“青色短襦，藕荷色裙子，头绳是蓝的，不像高等宫女。”
“有没有腰牌？”
“没看清，走得快，低着头。”
苏知微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下，短促，不重。
“你做得对，没动东西。”她说，“现在谁都不知道这事，除了你我。”
春桃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捏着那张油纸。
“把这纸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苏知微说，“炭房那条路，平日谁走？”
“杂役和运炭的，但早上这时候，炭房不开门，没人去。”
“那就更不对了。”苏知微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块旧帕子，“你再去一趟，沿着你昨天走的路线，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脚印、刮痕、掉落的东西，什么都行。”
“主子，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苏知微把帕子塞进她手里，“你回来时走主道，别贴墙。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去尚药局要安神丸，让你提前送药罐过去。”
春桃咬了下嘴唇，点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苏知微又叫住她：“路上别回头，也别跑。走得稳些。”
门关上，屋里只剩苏知微一人。她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一步，两步，渐渐听不见了。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叠账册，一页页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她翻得极慢，每一页都停顿片刻，像是在找什么。
其实她没在看账。
她在想那个戴幂篱的妇人。
宫里能自由进出西夹巷的妇人不多，有资格递东西的更少。那布包不大，能藏在袖里，说明不重。交割时间短，说明熟门熟路，不是第一次。
她放下账册，走到床边坐下。床沿雕着缠枝莲，木头磨得光滑，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蹭到一点灰。
春桃说得对。
这不是巧合。
贵妃倒了台，可她的根还在。那些依附她的人，那些靠她吃饭的人，不会甘心。她们会想办法，哪怕拼死一搏。
毒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它已经到了她眼皮底下。
她抬头看窗外，日头正高，照得瓦片发白。檐角铜铃不动，风也没起。可她后颈那块肉，又开始发紧。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盯着。
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慢慢把手放回膝上，五指收拢，攥住了裙料。
春桃出门时走的是东廊，绕过影壁，进了主道。她手里拎着药罐，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扫着两边。道旁种着两排冬青，叶子厚实，挡了不少视线。她走过一处拐角，忽然停下，蹲下身系鞋带。
眼角余光里，一道青影从西侧回廊闪过。
她没抬头，手慢慢系好带子，站起身继续走。
可她记住了方向。
是西夹巷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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