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另外几道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缇里西庇俄丝老师,你跑那么快做什……” 阿格莱雅温婉的声音在看清室内情形后也顿住了。
她手持一卷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站在缇里西庇俄丝身后,目光迅速而审慎地扫过全场,秀美的眉头轻轻蹙起。
刻律德菈跟在她身侧,娇小的少女帝王今日未着正式袍服,只穿了一身简便的常服,正揉着似乎有些睡眠不足的眼睛。
待她看清餐厅里的两人,尤其是镜流那冰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的侧影时,瞬间清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阿格莱雅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老师……师娘……气氛好像……不太对?”
赛法利娅最后一个晃进来,耳朵慵懒地耷拉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嘴里含糊不清:“听说老师回……唔!”
她也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赶紧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猫耳警觉地竖起,淡蓝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看长歌,又看看镜流,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那是她感到紧张和有趣时的表现。
四位女士就这样突兀地堵在了小餐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阿格莱雅轻轻吸了口气,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她走上前,将手中的卷轴放在一旁空置的柜子上,目光先看向镜流,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镜流师娘,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吗?”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
镜流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阿格莱雅心中了然,又转向长歌,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里的意味却深了一层:“老师,您平安归来,我们都很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事,或许并非一厢情愿的‘保护’,就能达成最好的结果。被留下的人,心中的煎熬,未必比直面危险更轻松。”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长歌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眼眸低垂得更深。
缇里西庇俄丝见状,也忍不住走上前,双手叉腰,虽然面对的是自己敬爱的老师,此刻却难得带上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架势:“就是啊老师!这次你真的太乱来了!怎么能把师娘一个人推开,自己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不知道师娘有多担心你!我们在外面都快急死了!”
刻律德菈从阿格莱雅身后探出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老师,镜流师娘为了稳住奥赫玛的局势,为了不让我们恐慌,一直强撑着……她其实……很害怕的。”
她想起前些夜晚镜流独自站在长廊尽头望向远方的背影,那挺直却仿佛一触即碎的孤寂感,让她心里发酸。
赛法利娅挠了挠脸颊,尾巴不安地甩了甩,也小声补充:“虽然老师是为了大家啦……但是,但是镜流师娘又不是需要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她超强的诶!而且,把最重要的人排除在自己的战斗之外,这种事……真的很伤人哦。”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只是没这么强烈罢了。
你一言,我一语。
没有激烈的指责,却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切中要害。
她们并非真的在“讨伐”长歌,而是以她们的方式,替那个沉默着、将所有情绪冰封起来的镜流,说出她或许难以启齿的委屈与伤痛。
长歌坐在那里,如同接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更深沉的愧怍。
他无法反驳,因为她们说的,都是事实。
他终于抬起眼,越过几位“仗义执言”的学生,看向始终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的镜流。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餐厅里的空气因为这番“集体声讨”而变得更加复杂凝重时,一直沉默的镜流,忽然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面前那碗已经温凉的粥,用勺子舀起一小口,送入了唇间。
长歌的目光始终凝在镜流身上,见她终于抬手去碰那碗已不再温热的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颤。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伸出手,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未及细想,便将那只瓷碗轻轻却坚定地挪离了她的指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微哑,“……我去热一热。”
碗壁触手冰凉,这份凉意似乎沿着指尖瞬间蔓延到他心口。他怎能让她将就?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本就气氛微妙的餐厅更显凝滞。
缇里西庇俄丝、阿格莱雅、刻律德菈和赛法利娅四人,站在一旁,真正是大眼瞪小眼,坐立难安。
她们本是带着关切而来,此刻却像是误入了某种无声风暴的中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镜流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指尖微微蜷缩,随即自然地收回,置于膝上。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并未看长歌的身影,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对着空气中无形的某一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们坐吧。”
这仿佛是一个赦免的信号。
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缇里西庇俄丝带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轻手轻脚地围拢到餐桌旁,在镜流身侧和对面坐下,却默契地空出了长歌原来的座位。
小小的餐厅一时间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长歌端着那碗凉粥转身步入小厨房。
炉火再起,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
他静静站着,看着罐中米粥重新泛起细密的气泡,香甜的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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